瑞士旅居記(一):「誤入」瑞士

2014年9月,我來到了瑞士蘇黎世工作,一直到上個月離開搬到紐約爲止,我在瑞士待了大概一年半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裏,我體驗了在號稱全球最發達的國家生活,並且趁機遊歷了歐洲幾乎所有國家,留下了一段終身難忘的經歷。

瑞士風光

緣起瑞士

說起是我怎麼來到瑞士的,還要追溯到2013年夏天我在英國倫敦Facebook實習的經歷。那是我第一次去歐洲,在去英國之前,我先自行辦了一個申根簽證,買了一張火車通票,兩個星期內去了德國、捷克、奧地利、匈牙利、意大利多個城市。不得不說,歐洲是一個非常適合年輕人背包旅行的地方,城市密集,文化多樣,對年輕人友好,幾乎所有地方都是公共交通可達的。我在路上遇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有意思的人,可謂是讓我第一次大開眼界。

在英國實習完回到國內,我參加了一些面試,最終發現最令我心動的職位是Google蘇黎世的軟件工程師。其實我這麼選擇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美國的H-1B簽證需要抽籤,而且以本科學位抽中的概率低於三分之一,更何況4月提交材料的時候我還沒畢業。清華大學規定比較嚴格,不像北大或者上海西南某高校一樣給學生開後門發「預畢業證明」,於是我索性就不抽籤了。除了蘇黎世以外,我其實還有倫敦的機會,但是考慮到英國不是申根區,而且「孤懸海外」,不如「歐洲的十字路口」瑞士,就放棄了這種選項,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世界上最難進的國家

其實我申請瑞士工作簽證的流程相當順利,而且從頭到尾沒花多久,以至於讓我產生了一種瑞士很好去的印象。但是幾個月後,我就看到了一個新聞,說是瑞士收緊了對歐盟公民移民的政策,甚至引起了瑞士和歐盟之間的緊張關係。等我到了瑞士沒過幾個月,瑞士對非歐盟公民的工作許可也收緊了,要求申請人至少有三年被認可的專業工作經驗,這相當於堵死了我走過的這條路。我可謂是幸運的最後一批能去瑞士工作的畢業生。等我到了瑞士,我告訴了一個我在清華認識的德國朋友,他是慕尼黑人。他知道我在蘇黎世的Google工作以後,大呼我一下子完成了兩個「最難」,去了世界上最難去的公司「Google」,進了世界上最難進的國家「瑞士」。

稀裏糊塗地來到了瑞士,纔發現這個地方比我想象的要更厲害。瑞士不是歐盟(EU)成員,不是歐洲經濟區(EEA)成員,一直到2008年以前都不是申根區,甚至2002年纔加入聯合國。瑞士加入申根區和聯合國都是全民公投以略微過半數通過的,至今還在瑞士國內存在爭議,有政黨一直積極尋求退出申根區和聯合國。瑞士簡直是孤立主義的典範,堪比一戰前的美國。瑞士號稱「永久中立國」,在二戰中整個歐洲都被摧毀的背景下倖免於難,如今還有全民兵役制度,所有20歲到42歲男性都要服役,首次服役15週,此後一直到42歲每兩年參加20天的複訓。由於瑞士堅持孤立,瑞士在這次歐洲涌入的難民危機中獨善其身,因爲不是歐盟,所以沒有接受難民的義務,再加上本來中東移民就少,而且福利比較低,難民也並不是很願意來。

絕對中立

關於瑞士的「絕對中立」,很多歷史學家甚至瑞士本國人都是持懷疑態度的。瑞士在二戰期間和戰後一直宣傳正是由於瑞士的中立地位,纔使得瑞士免於戰火襲擊。但瑞士其實以其軍事實力,並不能保證它不被納粹輕而易舉地攻陷,事實上希特勒早就制定好了一週拿下瑞士的作戰計劃。瑞士真正免於戰火的原因,其實是爲納粹提供資金支持,破解盟國的經濟封鎖,從這個角度看來,瑞士應該爲納粹德國的罪行負擔必要的責任。

瑞士是不是閉關鎖國呢?是,也不是。從移民的角度來說,瑞士的確是閉關鎖國,因爲它有着高得嚇人的移民門檻,想要獲得瑞士的永久居留權或者國籍非常困難。瑞士除了要求住滿12年(比歐洲其他國家長得多),還有苛刻的融入要求,譬如居住社區的「全民公投」來判斷你是否已經「融入了瑞士生活」。

但是從經濟角度來說,瑞士的開放程度在西方前列,尤其歡迎外國人來投資(藏匿資產)。瑞士產品向全世界各地出口,而且是全世界極少數幾個可以對中國實現貿易順差的國家之一。

瑞士人對移民的態度,總體來說是感情上不歡迎,但理智上接受。瑞士是一個直接民主制國家,國家大大小小事情都要全民公投,所以幾乎每個瑞士人都有相當不錯的政治素養。爲什麼理智上接受外國人,是因爲瑞士人清楚,瑞士的產業依賴外國勞動力和投資,尤其是專業人士。作爲一個只有幾百萬人口的小國,瑞士是怎麼撐得起這麼多高技術產業,包括製造業、金融業和信息科技產業,無非是依靠了全世界各地的人才。如果瑞士沒有能力吸引這麼多外國人才,那麼它的產業不可能如此繁榮。而在情感上,瑞士人和外國人有相當的隔閡,哪怕是瑞士德語區的瑞士人,也和德國人有非常大的不同。意大利語區的瑞士人更是對意大利一點好感都沒有。和全世界的小國一樣,瑞士對週邊大國一直有一種恐懼感,小心地平衡和各國的關係以保證自己的利益。幾乎所有瑞士人都信奉「瑞士是瑞士人的瑞士」這樣一種理念,外國人在瑞士理應被當作二等人對待。這種心態有點像迪拜本地人對外國人、香港人對中國內地人的態度。

瑞士的人口統計有個很有趣的現象,在瑞士800萬人口中,有大約200萬是外國人,相當於總人口的四分之一。這個現象一方面說明了瑞士經濟強勁,對外國人有極大的吸引力,另一方面又說明了外國人很難加入瑞士國籍,以至於工作了大半輩子以後還是外國人。與歐洲其他國家不同,瑞士的移民主要來自歐洲其他發達國家,譬如意大利人佔了移民的15.3%,其次是德國人14.9%,葡萄牙人13.1%。而歐洲其他國家的移民則是來自更貧窮的第三世界國家。除了入籍困難,瑞士外國人多還有一個原因是瑞士國籍對歐盟公民缺乏吸引力,因爲歐盟護照已經夠用了。但是近期德國在考慮開始效仿美國,對所有公民進行全球收入徵稅,如果能夠實施,那麼將會給許多在瑞士的歐盟公民以動力加入瑞士國籍。

瑞士人的瑞士和外國人的瑞士

我從來瑞士的第一天起,就沒有打算在瑞士永遠住下來,我的許多其他國家的同事也有類似的想法。瑞士雖好,卻並不適合所有人。由於瑞士少女峯、琉森等景點已經被中國遊客佔領了,所以我的長相會被陌生瑞士人當作中國遊客。當我告訴我是在蘇黎世工作的時候,瑞士人的第一反應就是:「哦,那你工作到什麼時候走啊?」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答覆,但是這畢竟是瑞士人的瑞士。

雖然出於禮貌,瑞士人不論你的長相,打招呼第一句話總是要用瑞士德語說的,如果發現你不懂,再說標準德語,如果還是不懂,纔切換到英語。我的一個德國同事向我抱怨過,儘管它語言沒有任何障礙,但是因爲不是瑞士德語口音,還是很難交到瑞士的朋友。他在蘇黎世好幾年了,認識的朋友還都是德國來瑞士的移民。蘇黎世這樣一個外國人比本國人多的地方,整個社會還是被分爲了外國人和瑞士人,兩方很難交流。

瑞士人對本國人的優待(對外國人的歧視)隨處可見,而且不存在美國一樣的「政治正確」的觀念。拿我個人經歷來說,在蘇黎世租房簡直是一部血淚史。我從到瑞士第一天就開始四處看房,基本見到合適的第一時間就申請,差不多申請了四五十個公寓,結果全部被拒絕了。在瑞士租房,需要先申請,經中介初步篩選後,房東來面試申請者,只有面試通過了,纔能簽署租約。我發出的四五十個申請中,得到回覆的有十幾個,被請去面試的只有三個,然後面試全部拒絕。相比之下,我的瑞士同事租房只申請了一個,然後就面試通過了。對我來說,在蘇黎世租房絕對比找工作要難好多倍。從經濟學角度來說,這種供不應求的情況在自由市場中是不應該存在的。沒錯,租房是被瑞士政府嚴厲管制的極少數產業之一,有複雜的保護租客的制度和價格控制。由於房東無法任意漲價,導致申請者數量過多,房東只好通過其他條件,譬如個人好惡來篩選房客。在我看來這是非常不公平的,只有市場纔能保證對任何人無論任何條件(除了錢多少)一視同仁。而在瑞士人看來,如果完全靠市場,那麼瑞士房地產就會成爲全球富豪的投資玩具,瑞士本國窮人就都無家可歸了。比起有投票權的瑞士人無家可歸,不如讓外國人無家可歸吧。

敬請期待:瑞士旅居記(二):歐洲的十字路口

歐洲小國探祕:聖馬力諾

歐洲大陸上有好幾個袖珍國家,令人好奇的是這些國家在數百年各大帝國的爭奪下竟然留存至今。這些國家國土面積雖然小,卻大多都很有錢,政治體制也都很獨特,多半是君主國。如此種種,不能不讓人有一探究竟的衝動。終於在二月中旬,我去了一趟聖馬力諾。

進入聖馬力諾

聖馬力諾(San Marino)是一個國中之國,整個國家被意大利包圍,在意大利半島亞平寧山脈東部,靠近亞得里亞海的地方,但是卻沒有出海口。最早聽說這個國家是在中國護照的免簽名單上,它是歐洲惟一一個對中國公民普通護照免簽的國家。問題在於,聖馬力諾沒有有定期航班的民用機場,因此只能從意大利陸路進入,並且它和意大利是不設邊境檢查的。因此,聖馬力諾也位於「不靠譜」的對中國免簽國家的榜首。有人說這個國家沒有機場,這也是不對的,因爲聖馬力諾的確有一個機場,或者說是私人飛機俱樂部(Aeroclub San Marino),僅供私人飛機起降。

聖馬力諾雖小,也有九個行政區劃,首都是聖馬力諾城(Città di San Marino)。除非自己駕車,否則進入聖馬力諾的惟一公共交通是從里米尼(Rimini)出發,5歐元單程的價格從里米尼火車站出發到聖馬力諾城。里米尼是意大利的亞得里亞海沿岸城市,有長達15公里的海灘,本身就是一個超級度假勝地,許多來聖馬力諾的遊客其實都是在里米尼海灘度假的遊客。里米尼在古羅馬時期叫做「阿里米努姆」(Ariminum),是羅馬共和國時代的第一個殖民城市,有「弗拉米尼亞大道」(Via Flaminia)連接羅馬。

弗拉米尼亞大道

坐公共汽車進入聖馬力諾時毫無感覺,因爲它和意大利的過境線上幾乎沒有任何阻攔,不知不覺就進入聖馬力諾了。如果不是手機信號漫遊到了聖馬力諾的網絡,我都不知道已經到了另一個國家。但是過了一會,一座高山出現在了眼前,這就是傳說中的聖馬力諾城了。聖馬力諾城完全建在一個山上,道路十分陡峭,想必十分易守難攻。不僅如此,聖馬力諾還有高大的城牆和三個高塔,這三個高塔成了聖馬力諾的象徵,印在國徽上。聖馬力諾的國徽中的山是蒂塔諾山,也就是聖馬力諾城所在的山,下面是國家格言拉丁語「Libertas」,意思是「自由」,也是古羅馬女神的名字(紐約的自由女神就是這個神的形象)。

聖馬力諾國徽

聖馬力諾山勢陡峭,道路狹窄,如果是旅遊旺季,許多車都被禁止開到山上,只能停在山下的停車場,然後坐纜車上山。但是我去的時候是二月,里米尼海邊根本沒有人,以至於聖馬力諾也差不多是一個空城。我本來想坐纜車上山的,可以卻發現纜車關閉了,實在是因爲遊客太少了,只好繼續坐公共汽車上山。

聖馬力諾城纜車

公共汽車停到了山上的小停車場中,就在聖馬力諾城牆外面,走路幾分鐘就看到了聖馬力諾的城門。進入城中,彷彿進入了一個中世紀城市,狹窄的街道的地面上鋪着被打磨得發亮的石板,右手邊就是是高大的聖方濟各教堂。教堂雖然小,歷史卻很悠久,而且難得保存完好。這也是多虧了聖馬力諾城地理位置並不重要,而且易守難攻,以至於一千年來沒什麼人願意費力攻打它。教堂旁邊有個小博物館,裏面賣聖馬力諾五個重要景點的通票(包括三塔),價格12歐元,比單獨買便宜許多。博物館裏面有許多瓷器,都是以聖馬力諾三塔爲形象的組品。

聖馬力諾三塔瓷器

聖馬力諾三塔

所謂的聖馬力諾三塔,是英語「tower」或者意大利語「torre」的翻譯。這個概念和中文「塔」其實並不完全等價,與其說是塔,不如說其實是塔和在塔周圍的要塞集合。記得我以前造訪倫敦塔(London Tower)的時候,一直在納悶怎麼沒有看到預期的高塔。其實倫敦塔也是一個要塞,裏面有許多小塔樓。此外,「tower」還可以被翻譯爲「大廈」,譬如「Trump Tower」就是「川普大廈」或者「特朗普大廈」。

聖馬力諾城地勢陡峭,從下面城門到最上面的三塔還要爬不短的一段距離。繼續向山上進發,終於來到了第一座塔。三塔由西北向東南分佈,第一座塔在最西邊。這座塔叫做瓜伊塔(Guaita),修建於11世紀,是三塔中修建最早的一座。聖馬力諾所在的蒂塔諾山一面是垂直的懸崖,三塔就建造在這一面的邊緣上,另一面雖然稍微平緩,也是十分陡峭。我去的時候正好東北邊起霧了,於是看到了十分奇特的景象,霧氣完全被山擋住了,於是三塔就像在雲海中一樣。瓜伊塔的照片是我在第二座塔上拍攝的。

瓜伊塔

從第一座塔下來,向東南步行十幾分鐘就到了第二座塔,德拉弗拉塔(De La Fratta)。這座塔位於山的最高點,修建於13世紀。這個要塞裏面被改造成了一個中世紀武器博物館,由於我並不感興趣,就簡單略過了。下面照片是我在瓜伊塔上拍攝的。

德拉弗拉塔

繼續向東南走十幾分鐘,就看到了被廢棄的第三座塔,蒙塔萊(Montale)。這座塔歷史也很久,修建於14世紀,是目前三座塔中惟一被安全廢棄的一座,甚至連入口都沒有了。

蒙塔萊

從三塔下來,走回聖馬力諾城的中心,也就是市政廳廣場。市政廳廣場面積不大,景色卻非常好,可以俯瞰山下整個聖馬力諾城。廣場中間是古羅馬自由女神的雕像。市政廳內部裝飾非常好看,只是無法拍照。

經濟和歷史

我一直很好奇這種小國怎麼賺錢,其實很容易,除了旅遊,聖馬力諾一大收入來源就是郵票和鑄幣。聖馬力諾雖然不是歐元區國家,卻和歐洲央行達成了一個使用歐元的協議,甚至獲得了鑄幣權。許多硬幣收藏愛好者爲了獲得一套聖馬力諾發行的硬幣,不惜花費重金來購買。下圖是聖馬力諾50歐分硬幣,背面是三塔的形象。

聖馬力諾50歐分硬幣

歐洲中央銀行的網站上有聖馬力諾全套硬幣的圖樣

和其他小國一樣,銀行業也是聖馬力諾重要的經濟來源,據說有許多俄羅斯人在這裏藏匿資產。聖馬力諾有着歐洲最低的失業率,並且沒有國家債務,此外每年還有鉅額的財政盈餘,於是聖馬力諾的個人所得稅率要遠遠低於意大利。許多意大利人因此想獲得聖馬力諾國籍並居住在聖馬力諾,但是聖馬力諾幾乎是全世界最難入籍的國家。

聖馬力諾這個國家的名字就是它歷史的一部分,它的名字來源於聖馬里努斯(拉丁語:Sanctus Marinus)。馬里努斯是一個來自於達爾馬提亞的阿爾貝島的石匠,是早期的羅馬帝國的基督徒。公元三世紀末,馬里努斯爲了躲避羅馬帝國皇帝戴克里先對基督徒的迫害,逃離到了亞得里亞海對岸的阿里米努姆(里米尼),後來繼續逃到了蒂塔諾山上,並建立了修道院。後世他被後人稱作聖馬里努斯,並山周圍建立了許多修道院。十三世紀初,這些修道院逐漸成爲了城邦,也就是今天的聖馬力諾。

聖馬力諾在意大利統一之前城邦林立的時代可以獨立還情有可原,但它是怎麼沒有被意大利統一運動給吞併了呢?原因在於,意大利三國父之一加里波底在1860年代統一意大利時,曾經在聖馬力諾躲避敵人的追殺,還獲得了聖馬力諾的資金幫助,因此他後來保證聖馬力諾保持獨立作回報。這也就是聖馬力諾爲什麼能保持獨立到今天。

保加利亞初探

一月末的時候,我週末去了一趟保加利亞。很少有人會想起專門去保加利亞旅遊,即便是大部分歐洲人,也不會涉足這片土地。保加利亞更是從上個世紀末期開始就一直人口減少,一方面是較發達國家普遍的低生育率,另一方面是大量保加利亞人離開保加利亞去外國謀生。尤其是加入歐盟以後,保加利亞人前往西歐打工的門檻一下子降低了不少,所以更是蜂涌而出。我在瑞士結識的保加利亞的朋友都說,他幼時的朋友玩伴同學如今幾乎全部都在別的國家工作生活,所以他們在巴黎、柏林聚會遠遠比在索菲亞聚會更爲方便。

因爲只有一個週末時間,瑞士到保加利亞又沒有時間和價格都合適的航班,經過仔細研究選擇了週五晚上從蘇黎世坐火車到巴塞爾,然後從巴塞爾飛到塞爾維亞的貝爾格萊德,再轉火車到索菲亞。週日晚上則坐飛機到雅典,在雅典機場過夜完第二天早上飛回蘇黎世。這樣下來既保證了在保加利亞有足夠的時間,又不至於旅費昂貴,總共算下來機票加火車花費100多歐元,也就是在瑞士的普通餐廳隨便喫兩頓飯的價格。

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對保加利亞的印象,那就是蕭條衰敗。最能體現衰敗的地方就是人口銳減,全國一片鬼城、死村。保加利亞在1989年頂峯時期,有900萬人,而現在的官方統計只有700萬出頭的人口,20年減少了近四分之一,簡直跟歷史上的一場大瘟疫差不多。最重要的是,保加利亞流失的人口都是青壯年,尤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社會菁英,可以說比大瘟疫中死亡的都是老弱病殘還嚴重。其實這個問題並不是保加利亞獨有的,東歐和蘇聯幾乎所有國家在共產主義制度垮臺之後,都陷入了長期的蕭條。促成這種狀況有兩個因素,內在的因素是舉國體制一夕顛覆之後,國家控制的計劃經濟陷入癱瘓,大量工廠停業,而新的產業又沒有建立起來;外在的因素是,西歐國家爲了對抗自己同樣人口下降的趨勢,對東歐國家門戶洞開,大量吸收移民。這兩個因素分別是一推一拉,使東歐國家連年人口流失,繼續加重了蕭條。

共產黨紀念會堂 Buzludzha

另一個能夠體現出蕭條的地方是大量的共產主義時期的基礎設施被荒廢,大量建築年久失修,搖搖欲墜。保加利亞有個叫做Buzludzha的地方,在遠離城市的巴爾幹山脈上,豎立着一個長相酷似飛碟的巨型建築,曾經是「保加利亞共產黨紀念會堂」。Buzludzha是爲了紀念保加利亞共產黨成立90週年而建造,建成於1981年,曾經作爲召開代表大會和接見外國政要的地方。

Buzludzha外觀霸氣逼人,造型特異,而如今這個地方已經被完全廢棄,其今昔對比令人唏噓。Buzludzha還成了城市探險(UrbanEx)愛好者的一大朝聖地,從全球各地紛至沓來拜見這個龐大的建築。要想去Buzludzha其實並不是很容易,我是專門請了導遊,從索菲亞開車4個小時過去的。由於山上有積雪,還要在雪中徒步跋涉一段路程,纔能靠近這個地方。Buzludzha的正門已經上鎖了,只有從側面的一個窗口纔可以跳進去,裏面雖然滿目瘡痍,卻不能掩飾當年的輝煌。

從外部看Buzludzha,只見一個飛碟一樣的建築矗立在山頂。

Buzludzha現在

飛碟後面是一個高塔,入口在飛碟內部。

Buzludzha現在

飛碟內部的大廳,曾經共產黨召開大會的地方,圓形的牆上貼滿了拜占庭風格的馬賽克壁畫。

Buzludzha現在

飛碟的外層圓環,玻璃已經不復存在,風景卻依舊美。

Buzludzha現在

Buzludzha曾經的輝煌

Buzludzha過去

Buzludzha過去

Buzludzha過去

Buzludzha過去

像這樣被荒廢的建築在東歐及前蘇聯國家可謂比比皆是,甚至完全荒廢了的城鎮也屢見不鮮,但是像Buzludzha這樣規模宏大、裝飾精緻又有歷史意義的建築被荒廢還不多見。能與之比肩的,只有切爾諾貝利核泄漏以後被荒廢的城市普里皮亞季(При́п'ять)了。

順帶一提,Buzludzha其實是土耳其語,意思是「寒冷的」。保加利亞曾經是奧斯曼帝國的領土,過去有很多土耳其人在保加利亞生活,直到保加利亞獨立後纔被驅逐出去,所以很多地名都是土耳其語。

普羅夫迪夫

保加利亞有遊客的城市,除了黑海沿岸的度假村,也只有首都索菲亞(Sofia)和古城普羅夫迪夫(Plovdiv)了。我看完Buzludzha之後,下一站去了附近的普羅夫迪夫。普羅夫迪夫的歷史非常悠久,號稱是歐洲最古老的城市,擁有6000年歷史。即便是有記載的歷史,也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兩千年的邁錫尼文明,也就是古希臘荷馬史《伊利亞特》、《奧德賽》記載的傳說時代。普羅夫迪夫這個地方曾經是色雷斯人的聚落,被馬其頓王國腓力二世(亞歷山大大帝的父親)征服後,改名爲腓力波利斯(Philippopolis),後來被羅馬帝國征服,成爲了色雷斯行省的首府。古羅馬人在普羅夫迪夫修在了大量的公共建築,尤其是半圓形劇場保留至今。

普羅夫迪夫羅馬劇場

索菲亞

索菲亞是我最後造訪的地方。和其他東歐國家一樣,只有首都還算繁榮,但在許多新建的建築背後,共產主義時代曾經大規模建設的房屋街道也破敗不堪。索菲亞最大的看點,也可能是惟一的「景點」,要算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了。這個東正教堂外形霸氣,內飾精緻,堪比伊斯坦布爾的聖索非亞教堂。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是一個拜占庭風格的建築,發軔於古羅馬的巴西利卡。這種形狀的教堂又叫「希臘十字」建築,因爲俯視圖是一個十字形狀,而且四臂等長,有別於一臂延長的「拉丁十字」,天主教堂一般都是拉丁十字。除了外形,在我看來東正教堂和天主教堂最大的區別是裏面座位很少,或者根本沒有座位。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外觀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內部

保加利亞有兩大特產,分別是酸奶(Yogurt)和玫瑰。保加利亞人均的酸奶消費量位居全球第一,是餐飲的很重要一部分。保加利亞玫瑰精油是一種高檔化妝品,市場價格價格高達每公斤7000美元,製成品價格更要翻上幾倍。由於沒有時間好好逛,我在索菲亞的機場買了一點玫瑰精油,0.5毫升價格30多歐元。保加利亞玫瑰的產地在中部的卡贊勒克(Казанлък),每年6月5日是玫瑰節,會吸引大量的遊客來觀看民俗和購買玫瑰。此外卡贊勒克還是是距離Buzludzha最近的城市,我還在這裏喫了一個晚餐。

保加利亞還有一種叫做Banitsa(Баница)的特色食物,是一種多層的餡餅,裏面是雞蛋和奶酪混合的餡,一般是早餐有賣,配着酸奶喫。

保加利亞Banitsa

從保加利亞回來以後我還在回想這個國家看到的一切蕭條的景象,其實想想中國的鄉村和小縣城,又何嘗不是這樣一副破敗景象。隨着農業技術的進步,人類已經告別了墾殖擴展的階段,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的集中式農業和城市化的生活。無論是中國還是歐洲、美國、日本、南美、中東甚至非洲,城市化都在進行。即便是美國也走出了由汽車帶動的「逆城市化」的階段,開始「再城市化」,或者叫「城區士紳化」。而在歐洲,事情變得很複雜,因爲既有國家的存在,又有歐盟內人口自由流動的協定,最終結果會將大量人口集中在發達國家的發達城市,而東歐國家則會繼續衰敗下去,直至不復存在。

Londoner、Parisian、Milanese和Baghdadi

大概在7年前,我轉載過一篇文章,叫做Chinese? No!。當年看來這篇文章頭頭是道,現在再看覺得真是年少無知,於是今日決定寫篇文章來辯明。

表示民族的後綴

在英文中,用來表示某類人或者某個民族的詞,大概有這幾類:

  1. -an-ian結尾。例如:American, Australian, German, Italian, Korean, Russian, Tibetan.
  2. -ese結尾。例如:Chinese, Japanese, Lebanese, Portuguese, Vietnamese.
  3. -i結尾。例如:Azerbaijani, Iraqi, Israeli, Pakistani.
  4. -man結尾。例如:Englishman, Frenchman, Irishman, Scotsman.
  5. 非構成詞,只表示族羣。例如:Arab, Finn, Jew, Mongol, Scot, Swede, Turk.
  6. 非構成詞,既表示族羣又表示語言。例如:Basque, Czech, Greek, Thai.

有心人容易發現,世界上那麼多不同的國家和民族的名稱的構詞並不是隨機的,而有一些相關性。譬如第一類詞大多是歐洲國家,第二類詞以東亞國家爲主,第三類則主要是中東國家,而第四類則是圍繞在英國週邊。有人據此推斷出如此命名是有褒貶之分的,大概結論是-an-ian的國家比較高貴,-ese的國家低人一等,-i的國家則混亂不堪。這種推斷可以說完全是本末倒置,因爲英國人使用哪個詞綴命名並非是根據刻板印象,而是借入的詞來源不同所致。與其說英國人是根據刻板印象對民族命名,倒不如說是反映了如此推斷的人自身的刻板印象,就像最初日本人並不覺得「支那」是對中國的貶低,反而中國人自己這麼覺得

-man

四類構成詞中,最容易懂的是第四類-man,因爲「man」在英語中就是「人」的意思。英語中「man」是一個日耳曼語來源的詞彙,對應了德語「Mann」、荷蘭語「man」、瑞典語「man」,它們的共同詞源是原始日耳曼語,甚至原始印歐語。用-man作爲後綴來表示民族是再直接不過了。但恰恰也就是太直接了,所以任何文盲都能理解,以至於英國上層不喜歡它。要知道英國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王室貴族的通用語言是法語。對於英國的普通人而言,世界僅僅是大不列顛島,最遠再加上愛爾蘭和法國,世界其餘的地方的人叫什麼跟我無關。

-an-ian

對於講法語的上流社會來說,世界可不僅僅是大不列顛。英語-an-ian分別來自於法語-ain-ien,兩者又分別來源於拉丁語-ānus-iānus-iānus-ius-ānus的縮合,所以本質都是-ānus

-ānus在拉丁語中是最常見的表示「相關關係」的主格、單數、陽性後綴(拉丁語有形容詞六個格、兩個數、三個性,因此有36種形態)。譬如「rōmānus」的意思是「羅馬的」。順便一提,在許多古羅馬的遺蹟中經常可以看到「SPQR」的銘文。「SPQR」是「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縮寫,即羅馬帝國的官方名稱。

由於上層英國人講法語,所以英國人對歐洲大陸的認知都來自於法國,借用法語的詞彙也就自然而然,於是-an-ian成了英語最常用的用於對民族命名的後綴。有一個規律是,如果一個國家名稱是以-ia結尾,那麼其民族的名稱一般都是以-ian結尾。這是因爲-ia是一個非常常見的拉丁語後綴,幾乎拉丁語中所有國家名稱的後綴都是-ia,所以英語傾向於使用同一類後綴。

-ese

英語後綴-ese來自於拉丁語-ēnsis,經由古法語-eis借入。拉丁語-ēnsis的意思是「屬於某地」,對應現代法語中的-ais,意大利語中的-ese,西班牙語中的-ês,葡萄牙語中的-ês。這個詞綴在羅曼語族的語言中用來表示族名很常見,譬如西班牙語「inglés」「francés」「holandés」,法語「Anglais」「Français」「Portugais」。

東亞民族爲什麼大多都是以-ese結尾呢?其原因是最早航行到達東亞的是葡萄牙人。首先葡萄牙人是先有的地理概念,後來纔接觸到當地族羣,於是葡萄牙人就對當地族羣根據其地理位置命名。葡萄牙語最常用的對民族命名的後綴是-ês,傳入英語後就被翻譯爲了-ese

-i

-i這個詞綴命名的民族全部集中在中亞和中東,這是因爲-i來自於阿拉伯語後綴ـِيّ ‎(-iyy),意思是「與之相關的」。英語中的這些詞彙大概是直接從阿拉伯語或受阿拉伯語影響的當地語言直接借入。但是並不是中東的所有民族都以-i結尾,譬如「Assyrian」「Arabian」「Armenian」「Persian」「Syrian」,這些民族的共同特徵是都是來自文明古國,因此可能在羅馬帝國時期就被命名了。而-i結尾的國家,則大多是新興的民族國家,譬如各種斯坦(-stan)。-stan來自於波斯語ـستان ‎(-estān),用於表示某個族羣的土地,與日耳曼語中-land意義相似(England, Scotland, Deutschland, Nederland)。

值得一提的是各個種斯坦國另外加上阿塞拜疆,民族名稱除了加-i以外,還可以逆構詞。

國名-i逆構詞
Azerbaijan (阿塞拜疆)AzerbaijaniAzeri
Afghanistan (阿富汗斯坦)AfghanistaniAfghan
Kazakhstan (哈薩克斯坦)KazakhstaniKazakh
Kyrgyzstan (吉爾吉斯斯坦)KyrgyzstaniKyrgyz
Pakistan (巴基斯坦)PakistaniPaki
Tajikistan (塔吉克斯坦)TajikistaniTajik
Turkmenistan (土庫曼斯坦)TurkmenistaniTurkmen
Uzbekistan (烏茲別克斯坦)UzbekistaniUzbek

這兩者是有微妙的差別的,譬如TajikTajikistani,前者傾向於的是塔吉克族,後者傾向於來自塔吉克斯坦的人,並不一定是塔吉克族。另外,Kazakh(哈薩克人)和Cossack(哥薩克人)是同源詞,兩者並不是完全同一的民族。注意巴勒斯坦(Palestine)不是-stan,這個詞來自於拉丁語「Palaestīna」。

非構成詞

前幾類構成詞的詞根都是國名或地名,在此基礎上構成了「在此居住的人」這樣的結構。另一種相反的結構式,先有了族羣名,然後根據族羣名構成了「某族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在現代英語中,直接按照族名稱呼一個人是不常見的現象,已經算是老式用法了,甚至成爲了禁忌。例如一般在提及「蒙古人」的時候,不常用「Mongols」這個詞,而會用「Mongolian People」,提及「土耳其人」的時候,不常用「Turks」這個詞,而會用「Turkish People」。尤其是猶太人,「Jews」是一種不太友善的說法,更加政治正確的說法是「Jewish People」。這種貶低僅限於只表示族羣的詞(上述第五類),不包含既可以表示族羣又可以表示語言的詞(上述第六類)。

有意思的是,由於這種形式的存在,甚至出現了故意貶低的逆構詞,譬如對日本人的貶稱「Jap」,對英國人的貶稱「Brit」,對南亞人的貶稱「Paki」。

-ish

除了上述後綴,英語還有一個只表示語言,而不表示族羣名稱的後綴-ish。譬如「Irish」「Polish」「Spanish」「Turkish」,用來稱呼族羣時,必須分別用「Irishmen」「Polish People」「Spaniards」「Turkish People」。

表示城市居民

-an-ian-ese-i都可以表示居於某個地方的居民。其中以-ese結尾的最多,譬如「Genovese」「Milanese」「Viennese」「Faroese」「Nepalese」,這些地區大多在羅馬帝國境內。以-an-ian結尾的城市居民相對較少,譬如「Parisian」「Chicagoan」「Genevan」,大多也是深受羅馬帝國文化影響的地域。而以-i結尾的則不必懷疑在中東,譬如「Baghdadi」「Tehrani」。

還有一個十分常見的後綴-er,也表示某地的居民,譬如「New Yorker」「 Londoner」「 Dubliner」「Berliner」「Zuricher」。-er是一個日耳曼語後綴,在英語和德語中非常常見,所以這些城市都是在日耳曼文化的地區。

漢語拼音字母的道理

漢語拼音是目前漢語最廣泛使用的拼音方案,儘管如此,有不少人詬病它對外國人不友好,不如威妥瑪拼音,譬如c、x、q等字母,往往被讀作/kʰ//kʰs//kʰw/。這種說法的一大問題在於,默認外國人等於以英語爲母語的西方人(英國人、美國人)。從更廣的範圍來看,漢語拼音幾乎每個字母的音都不是隨意的訓讀,而是有章可循的。

爆破音

普通話音系中,爆破音分爲送氣和不送氣兩組,分別是p、t、k和b、d、g,對應的國際音標是/pʰ//tʰ//kʰ//p//t//k/。由於普通話沒有濁爆破音,威妥瑪拼音沒有使用b、d、g三個字母,而是用p'、t'、k'表示送氣音,p、t、k表示不送氣音。對於三個送氣爆破音,普通話的發音和英語是完全一樣的,所以直接使用了這三個字母,沒有任何爭議之處。而對於三個不送氣爆破音,使用b、d、g事實上也是和許多日耳曼語發音一致的,因爲譬如在英語、德語中,b、d、g在單詞開頭會清化爲不送氣音,也就是/p//t//k/,和普通話一樣。至於在詞中、詞尾保留濁音,普通話中並沒有這樣的音節,所以無需關心。

軟齶擦音

普通話中有一個軟齶擦音字母h,用於表示國際音標中的/x/。這個字母在英語、德語中的發音都是/h/,而在諸羅曼語(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等)中,h更是根本不發音。/h//x/的發音是略有不同的,這個細節容易被普通話母語者忽略,甚至也會被英語母語者忽略,但實際上不難聽出來/h/是比/x/的摩擦程度 「弱」很多的。所以可以認爲這兩個音在漢語甚至英語中是一個音位。

使用字母h表示/x/,漢語拼音並不是創新,威妥瑪拼音也使用了h。/x/在許多斯拉夫語言中很常見,譬如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有兩套書寫系統,分別是西里爾字母和拉丁字母,其拉丁字母h對應的西里爾字母是х,讀音爲/x/ISO 9西里爾字母拉丁轉寫標準中,х也被轉寫爲h。

在有/h//x/對立的語言中,譬如德語、波斯語,/x/往往會被寫爲ch或kh。普通話沒有這種對立,所以沒有必要放棄字母h不用而捨近求遠。俄語另一種常用的轉寫標準ALA-LC就把х轉寫爲了kh,結果就導致英語母語者把它唸成/kʰ/而不是/h/或者/x/,儘管對於英語母語者來說/x/更接近於/h/

噝音

普通話有三個噝音s、sh、x,國際音標爲/s//ʂ//ɕ/。其中最沒有爭議就是齒齦擦音s,這個音在歐亞各個語言中都非常普遍。普通話中捲舌擦音sh和英語的sh/ʃ/略有不同,但差別不顯著,沒有音位對立。

漢語拼音字母x最有來頭,同時這個字母也讓許多英語母語者無所適從。在英語中x幾乎總是讀作/ks/,極少數時候讀作/z/。拉丁字母中x來自於希臘字母ξ/ksi/,在英語中保留了/ks/。但是x在古伊比利亞語中,發音是/ʃ/,目前的葡萄牙語中大部分x還都是/ʃ/,譬如xícara,西班牙語中也有少數詞讀/ʃ/。普通話中聲母爲x的音節的韻母都有/i/介音,而聲母爲sh的音節韻母都沒有/i/介音,兩者成了互補音位。/ɕi//ʃi/發音又相似,於是便借用了字母x。

值得一提的是西班牙語中許多x還唸作/x/,譬如Taxas。由於和字母j的發音相同,México又寫作Méjico。普通話中聲母爲x的字大部分都來自尖團合流前的曉母、匣母和心母,如果只看曉母、匣母(兩者合併爲/x/),就和西班牙語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塞擦音

擁有大量塞擦音是漢語與西方語言最顯著的區別。普通話有三組塞擦音,都有送氣和不送氣的對立,分別是z(/ts/)、c(/tsʰ/)、zh(/tʂ/)、ch(/tʂʰ/)、j(/tɕ/)、q(/tɕʰ/)。塞擦音送氣不送氣的對立在印歐語系語言中是很罕見的,據我所知只有亞美尼亞語有這樣的特徵,因此對西方人來說這幾組音是普通話聲母最難學之處。

齒齦塞擦音z和c的對立與意大利語相似,區別在於意大利語中z是濁塞擦音/dz/,c(元音i、e前)是清塞擦音/ts/,對送氣與否不敏感,z在德語中是清塞擦音/ts/。c這個字母在古典拉丁語中讀音是/k/,不分後面的元音,但是後來發生了齶化,致使c開始分軟硬,即洪音前保留/k/不變(硬音),在細音(i、e)前變成了塞擦音/ts/(軟音),即意大利語,後來進一步變成了噝音/s/(英語、西班牙語)。值得一提的是斯拉夫諸語言和阿爾巴尼亞語中,字母c在任何元音之前都表示/ts/,譬如ulica。這可能是古代最早使用拉丁字母的斯拉夫人,在巴爾幹半島遇到了意大利人,於是把意大利語中僅有的可以表示這個音的字母借了過去。這樣斯拉夫諸語言中的c和漢語拼音中的c恰好一樣。

捲舌塞擦音zh和ch幾乎是漢語特有的,很難在歐洲語言中找到對應。ch(/tʂʰ/)和英語的ch(/tʃʰ/)近似,並且普通話和英語都不能區分兩者,所以使用得很有道理。zh應該說是漢語拼音的獨創,因爲zh在歐洲語言中大多用來轉寫/ʒ/這個音,譬如俄語護照姓名轉寫。姓張的人在聽英語母語者叫名字的時候,應該對這個音有所體會。漢語拼音zh仿造了z和c的關係,將ch不送氣化。臺灣通用拼音使用了jh這個字母組合,爲的是兼顧英語母語者發音,因爲在英語中至少j是塞擦音。

齦齶塞擦音也是普通話的一個較爲獨特的發音。漢語拼音中j用來表示不送氣的/tɕ/,q用來表示送氣的/tɕʰ/。j在英語中是一個塞擦音,與/tɕ/有相似之處,漢語拼音拿來借用。但是j在更多的語言中的發音其實是/j/,包括德語、北日耳曼語、斯拉夫諸語,如果不知道這一點,像斯洛文尼亞首都Ljubljana這樣的詞硬是按照英語發音就會變得詰屈聱牙。用q表示/tɕʰ/應該是漢語拼音最與衆不同的地方了,沒有任何其他語言中q讀作近似的音。但是這也並非隨意安排,而是有一定道理的,在漢語拼音誕生之前,曾經有過一種區分尖團音的拉丁化新文字。拉丁化新文字把尖音聲母寫作zi、ci、si,把團音聲母寫作gi、ki、xi。實際上gi、ki、xi反映了近代官話見組聲母齶化之前的發音。漢語拼音決定不區分尖團音以後,ki被讀音近似的q代替也是順理成章的。

齒齦近音

普通話中r的發音是/ɹ//ɻ/,這個字母在英語中讀作/ɹʷ/,與普通話的r相當接近,只是多了脣化。

順帶一提,在大部分其他歐洲語言中,r更常見的發音是/r//ɾ/(如意大利語、西班牙語、俄語、奧地利德語、比利時荷蘭語),這也是拉丁語對r發音的定義。但是在西歐以法國爲中心,r出現了喉音化(guttural)現象,也就是把r發作小舌擦音/ʁ//χ/或小舌顫音/ʀ/。這種現象的出現跟社會文化有關,從二十世紀的法國開始,齒齦顫音/r/被看成了一種沒有教養、土氣、粗俗的音,而發成小舌音則是受過教育、上流社會的象徵。這種印象至今還普遍存在於英法人的心中,例如音樂劇「歌劇魅影」中,劇院中反面角色原先女主角Carlotta在唱「Think of Me」的時候就把r發成了濃重的齒齦顫音(Youtube),而試唱的新女主角Christine則把r發成近音(Youtube),迅速博得了劇院老闆的青睞。

下圖是20世紀70年代時歐洲喉音化r的分佈地圖,深紫色爲普遍,淺紫色爲在受教育者中普遍,淺褐色爲在部分受教育者中出現,深褐色爲不常見。

R喉音化

其他沒有爭議的字母

剩下的幾個字母m、n、l 、y、w的發音對全世界大多數人來說都沒有什麼障礙,也沒有什麼差異。

祆教故地亞茲德

參觀了馬什哈德伊瑪目聖陵以後,我坐火車來到了伊朗高原腹地的亞茲德(波斯語:یزد‎, Yazd)。亞茲德地處沙漠邊緣,氣候乾燥炎熱,我去的時候正是冬至過後不久,白天氣溫竟還有20度以上,但是晚上卻十分寒冷。亞茲德是伊朗最乾旱的城市,年均降水量只有60毫米,而蒸發量卻極大,因此當地的建築都是爲了適應這種氣候而設計的。亞茲德這個城市的名字起源於公元5世紀初波斯帝國薩珊王朝的統治者「伊嗣俟一世(𐭩𐭦𐭣𐭪𐭥𐭲𐭩, Yzdkrt)」,當時波斯還沒有被伊斯蘭化,舉國信奉祆教。

法拉瓦哈

祆教又叫「瑣羅亞斯德教」,中國俗稱「拜火教」。注意「祆」不是「襖」的簡化字「袄」,《說文解字》解釋「祆」爲「胡神也。从示天聲」。祆教是一個二元論宗教,認爲世界上存在着代表光明的善神和代表黑暗的惡神,互相之間反覆鬭爭,世界從此誕生。祆教認爲火是善神最早創造出來的兒子,因此所有的寺廟中都有聖火燃燒。祆教不僅僅認爲火是神聖的,還認爲水、土、火都是神聖不得玷污的,教徒死後只能天葬於寂靜之塔。祆教後來有一個分支叫做摩尼教,融合了佛教和基督教的教義,後來傳入中國,也就是武俠小說中提到的「明教」。祆教的標誌「法拉瓦哈」是一個帶着翅膀的人,起源於古埃及帶翅膀的太陽,是太陽神荷魯斯的象徵。

波斯波利斯法拉瓦哈浮雕

波斯被阿拉伯帝國征服以後,開始了漫長的伊斯蘭化時代,祆教遭到壓制,大量祆教徒遷徙到沙漠深處躲避。亞茲德被作爲了祆教的保留地,條件是繳納異教徒稅。幾千年來亞茲德雖然不斷被伊斯蘭化,但至今仍有萬名祆教徒,並保留了多處神廟和兩座寂靜之塔。目前世界上約有260萬祆教信徒,但是絕大多數都生活在印度西部,他們是一千多年來爲了逃避伊斯蘭教而不斷遷徙而來的,自稱帕西人(Parsi)和伊朗尼人(Irani)。帕西人是早期從波斯遷徙到印度的祆教徒,字面意義就是「波斯人」,伊朗尼人是19世紀以後遷徙到印度的祆教徒,字面意義是「伊朗人」。祆教徒也曾到過中國,在唐朝廣州已經有了大量從波斯來的祆教信徒。唐末黄巢之亂時期,黄巢在廣州製造了針對外國人的大屠殺,分別被中國和波斯史料所記載,從此祆教徒在中國絕跡。

到亞茲德以後,我直奔外國旅行者衆所周知,被《孤獨星球》推薦的絲路旅店(Silk Road Hotel),就在老城的聚禮清真寺邊上。實話說,亞茲德老城是最符合我對絲綢之路上的西域古城幻想的地方,整個老城的建築都是用黃土堆砌而成的,城外就是漫天黃沙。老城裏面的巷子如迷宮一般曲折,不時會走到一些精緻的庭院,曾是富商巨賈的宅邸。只是有點奇怪的是,老城裏面沒什麼人。我一直走到接近傍晚纔出來,這個時候纔發現商戶們漸漸開門了,人多了起來。我想應該是這裏一年大部分時候白天都太熱了,所以人們已經習慣了傍晚出門的生活。這讓我想起了我在哈爾濱時聽到來自南方的同學的抱怨,爲什麼商店晚上七點就關門了,他們那裏晚上十點夜生活纔剛剛開始。我發現這幾乎是一個共性,總是低緯度、高溫的地區,越到晚上越熱鬧,譬如香港臺灣的夜市,西班牙豐富的夜生活,同時睡午覺的習慣比較常見。而在高緯度寒冷地帶,人們則一到晚上就回家去了,街上只會留下一片死寂,譬如中國東北、俄羅斯、北歐,人們一天一般也只睡一次。晚上在絲路旅店喫了豐盛的晚餐,價格便宜,風味獨特,而且環境優雅。

絲路旅店晚餐

第二天,我在絲路旅店參加了亞茲德週邊的一日旅行團,其實也就是一個會講英語的司機開車,兼職講解。一個人的價格是700000里亞爾,按照當時匯率合23美元左右,可以說相當便宜。一天的行程包括了哈爾納克(Kharanagh或Kharanaq)、恰克恰克(Chak Chak)和梅博德(Meybod)。哈爾納克距離亞茲德有85公里,但是開車沒過一會就到了,一路上都是高速公路,可見伊朗的基礎設施還是相當發達的,不過大部分都是在巴列維王朝時期修建的。哈爾納克曾經是絲綢之路上的重鎮,後來被逐漸遺棄,現在已經幾乎成了一片廢墟。

哈爾納克

恰克恰克是一個著名的祆教聖地,距離哈爾納克有幾十公里,開車沒過一會就到了。恰克恰克位於沙漠深處的一座山丘之上,但是山上的巖洞內卻有山泉,「恰克恰克」就是水從巖壁縫隙中滲落出來的聲音。汽車到達恰克恰克山下以後,需要爬一段陡峭了臺階纔能上去。神殿入口是一個銅製的大門,上面雕刻着祆教的標誌法拉瓦哈。雖然外面氣候炎熱乾燥,巖洞裏面卻十分溼冷,進入還要求脫掉鞋,站一會就感覺腳下冰冷刺骨。神殿中央是一個聖壇,裏面可以看到燃燒的灰燼,並非像傳言一樣祆教每個神殿裏面都有千年不滅的聖火。

恰克恰克

梅博德和亞茲德一樣是一個古城,在恰克恰克的西邊。這裏有一座古代防禦工事的廢墟,納林城堡(Narin Ghaleh或Narin Qal'eh)。附近還有一個冰窖,是當地人儲水儲冰用的。在這種幾乎沒有降水,卻高蒸發量的地帶,如何儲水是生存的關鍵。農業也是當地人賴以生存的技能,所以修建了很多鴿子塔,用於收集鴿子糞作爲肥料。

傍晚回到亞茲德,立即前去寂靜之塔。寂靜之塔是祆教實施天葬的地方,人死後會被放在寂靜之塔上,由禿鷲啃食屍體。寂靜之塔其實並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座錐形的山。亞茲德南部有兩座寂靜之塔,這兩座建在一起,其中一座是後來建的,因爲教徒越來越多地來到亞茲德躲避伊斯蘭教的迫害。然而今日即便是亞茲德絕大部分人也是穆斯林,這兩座寂靜之塔就被遺棄了。爬到山上的時候,已經接近日落時分了,看着遠方的日落,不由得感慨波斯的衰落,即便是今日,相比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也是昔盛今衰。

寂靜之塔

離開寂靜之塔,我去了當天的最後一個目的地,祆教火神廟(Ateshkadeh)。這座火神廟位於亞茲德城市中心地帶,進去以後卻有鬧中取靜的感受。火神廟前面是一個圓形的水池,神殿上面雕刻着法拉瓦哈,裏面是終年不滅的聖火。據說當年波斯帝國被阿拉伯帝國滅亡以後,一羣祭祀奮不顧身地保護聖火,迄今爲止聖火已經燃燒了一千多年了。但是對於遊客來說,能在前面大殿裏面看到的聖火是一個複製品,真正的聖火在後面小心保存,遊客是無法看到的。實際上這個神殿是在二十世紀初巴列維王朝時期由印度的祆教徒協助修建的,巴列維王朝時期君主實施鐵腕世俗化政策,取消了伊斯蘭教的特權地位,因而祆教得以復興。巴列維王朝甚至把法拉瓦哈作爲國家的標誌,至今在很多地方還可以看到當時的遺蹟,譬如德黑蘭的伊朗中央銀行大樓上。

祆教火神廟

火神廟後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遊客是不准進入的,介紹說只有祆教徒在全身沐浴、身着白衣,經過了宗教儀式以後纔可以入內。作爲少數羣體,亞茲德的祆教徒相當保守,譬如禁止和穆斯林通婚。伊朗人告訴我說他們有許多小說,講述的是一對分別是祆教徒和穆斯林的情侶的悽美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