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加利亞初探

一月末的時候,我週末去了一趟保加利亞。很少有人會想起專門去保加利亞旅遊,即便是大部分歐洲人,也不會涉足這片土地。保加利亞更是從上個世紀末期開始就一直人口減少,一方面是較發達國家普遍的低生育率,另一方面是大量保加利亞人離開保加利亞去外國謀生。尤其是加入歐盟以後,保加利亞人前往西歐打工的門檻一下子降低了不少,所以更是蜂涌而出。我在瑞士結識的保加利亞的朋友都說,他幼時的朋友玩伴同學如今幾乎全部都在別的國家工作生活,所以他們在巴黎、柏林聚會遠遠比在索菲亞聚會更爲方便。

因爲只有一個週末時間,瑞士到保加利亞又沒有時間和價格都合適的航班,經過仔細研究選擇了週五晚上從蘇黎世坐火車到巴塞爾,然後從巴塞爾飛到塞爾維亞的貝爾格萊德,再轉火車到索菲亞。週日晚上則坐飛機到雅典,在雅典機場過夜完第二天早上飛回蘇黎世。這樣下來既保證了在保加利亞有足夠的時間,又不至於旅費昂貴,總共算下來機票加火車花費100多歐元,也就是在瑞士的普通餐廳隨便喫兩頓飯的價格。

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對保加利亞的印象,那就是蕭條衰敗。最能體現衰敗的地方就是人口銳減,全國一片鬼城、死村。保加利亞在1989年頂峯時期,有900萬人,而現在的官方統計只有700萬出頭的人口,20年減少了近四分之一,簡直跟歷史上的一場大瘟疫差不多。最重要的是,保加利亞流失的人口都是青壯年,尤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社會菁英,可以說比大瘟疫中死亡的都是老弱病殘還嚴重。其實這個問題並不是保加利亞獨有的,東歐和蘇聯幾乎所有國家在共產主義制度垮臺之後,都陷入了長期的蕭條。促成這種狀況有兩個因素,內在的因素是舉國體制一夕顛覆之後,國家控制的計劃經濟陷入癱瘓,大量工廠停業,而新的產業又沒有建立起來;外在的因素是,西歐國家爲了對抗自己同樣人口下降的趨勢,對東歐國家門戶洞開,大量吸收移民。這兩個因素分別是一推一拉,使東歐國家連年人口流失,繼續加重了蕭條。

共產黨紀念會堂 Buzludzha

另一個能夠體現出蕭條的地方是大量的共產主義時期的基礎設施被荒廢,大量建築年久失修,搖搖欲墜。保加利亞有個叫做Buzludzha的地方,在遠離城市的巴爾幹山脈上,豎立着一個長相酷似飛碟的巨型建築,曾經是「保加利亞共產黨紀念會堂」。Buzludzha是爲了紀念保加利亞共產黨成立90週年而建造,建成於1981年,曾經作爲召開代表大會和接見外國政要的地方。

Buzludzha外觀霸氣逼人,造型特異,而如今這個地方已經被完全廢棄,其今昔對比令人唏噓。Buzludzha還成了城市探險(UrbanEx)愛好者的一大朝聖地,從全球各地紛至沓來拜見這個龐大的建築。要想去Buzludzha其實並不是很容易,我是專門請了導遊,從索菲亞開車4個小時過去的。由於山上有積雪,還要在雪中徒步跋涉一段路程,纔能靠近這個地方。Buzludzha的正門已經上鎖了,只有從側面的一個窗口纔可以跳進去,裏面雖然滿目瘡痍,卻不能掩飾當年的輝煌。

從外部看Buzludzha,只見一個飛碟一樣的建築矗立在山頂。

Buzludzha現在

飛碟後面是一個高塔,入口在飛碟內部。

Buzludzha現在

飛碟內部的大廳,曾經共產黨召開大會的地方,圓形的牆上貼滿了拜占庭風格的馬賽克壁畫。

Buzludzha現在

飛碟的外層圓環,玻璃已經不復存在,風景卻依舊美。

Buzludzha現在

Buzludzha曾經的輝煌

Buzludzha過去

Buzludzha過去

Buzludzha過去

Buzludzha過去

像這樣被荒廢的建築在東歐及前蘇聯國家可謂比比皆是,甚至完全荒廢了的城鎮也屢見不鮮,但是像Buzludzha這樣規模宏大、裝飾精緻又有歷史意義的建築被荒廢還不多見。能與之比肩的,只有切爾諾貝利核泄漏以後被荒廢的城市普里皮亞季(При́п'ять)了。

順帶一提,Buzludzha其實是土耳其語,意思是「寒冷的」。保加利亞曾經是奧斯曼帝國的領土,過去有很多土耳其人在保加利亞生活,直到保加利亞獨立後纔被驅逐出去,所以很多地名都是土耳其語。

普羅夫迪夫

保加利亞有遊客的城市,除了黑海沿岸的度假村,也只有首都索菲亞(Sofia)和古城普羅夫迪夫(Plovdiv)了。我看完Buzludzha之後,下一站去了附近的普羅夫迪夫。普羅夫迪夫的歷史非常悠久,號稱是歐洲最古老的城市,擁有6000年歷史。即便是有記載的歷史,也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兩千年的邁錫尼文明,也就是古希臘荷馬史《伊利亞特》、《奧德賽》記載的傳說時代。普羅夫迪夫這個地方曾經是色雷斯人的聚落,被馬其頓王國腓力二世(亞歷山大大帝的父親)征服後,改名爲腓力波利斯(Philippopolis),後來被羅馬帝國征服,成爲了色雷斯行省的首府。古羅馬人在普羅夫迪夫修在了大量的公共建築,尤其是半圓形劇場保留至今。

普羅夫迪夫羅馬劇場

索菲亞

索菲亞是我最後造訪的地方。和其他東歐國家一樣,只有首都還算繁榮,但在許多新建的建築背後,共產主義時代曾經大規模建設的房屋街道也破敗不堪。索菲亞最大的看點,也可能是惟一的「景點」,要算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了。這個東正教堂外形霸氣,內飾精緻,堪比伊斯坦布爾的聖索非亞教堂。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是一個拜占庭風格的建築,發軔於古羅馬的巴西利卡。這種形狀的教堂又叫「希臘十字」建築,因爲俯視圖是一個十字形狀,而且四臂等長,有別於一臂延長的「拉丁十字」,天主教堂一般都是拉丁十字。除了外形,在我看來東正教堂和天主教堂最大的區別是裏面座位很少,或者根本沒有座位。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外觀

亞歷山大·涅夫斯基教堂內部

保加利亞有兩大特產,分別是酸奶(Yogurt)和玫瑰。保加利亞人均的酸奶消費量位居全球第一,是餐飲的很重要一部分。保加利亞玫瑰精油是一種高檔化妝品,市場價格價格高達每公斤7000美元,製成品價格更要翻上幾倍。由於沒有時間好好逛,我在索菲亞的機場買了一點玫瑰精油,0.5毫升價格30多歐元。保加利亞玫瑰的產地在中部的卡贊勒克(Казанлък),每年6月5日是玫瑰節,會吸引大量的遊客來觀看民俗和購買玫瑰。此外卡贊勒克還是是距離Buzludzha最近的城市,我還在這裏喫了一個晚餐。

保加利亞還有一種叫做Banitsa(Баница)的特色食物,是一種多層的餡餅,裏面是雞蛋和奶酪混合的餡,一般是早餐有賣,配着酸奶喫。

保加利亞Banitsa

從保加利亞回來以後我還在回想這個國家看到的一切蕭條的景象,其實想想中國的鄉村和小縣城,又何嘗不是這樣一副破敗景象。隨着農業技術的進步,人類已經告別了墾殖擴展的階段,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的集中式農業和城市化的生活。無論是中國還是歐洲、美國、日本、南美、中東甚至非洲,城市化都在進行。即便是美國也走出了由汽車帶動的「逆城市化」的階段,開始「再城市化」,或者叫「城區士紳化」。而在歐洲,事情變得很複雜,因爲既有國家的存在,又有歐盟內人口自由流動的協定,最終結果會將大量人口集中在發達國家的發達城市,而東歐國家則會繼續衰敗下去,直至不復存在。

Londoner、Parisian、Milanese和Baghdadi

大概在7年前,我轉載過一篇文章,叫做Chinese? No!。當年看來這篇文章頭頭是道,現在再看覺得真是年少無知,於是今日決定寫篇文章來辯明。

表示民族的後綴

在英文中,用來表示某類人或者某個民族的詞,大概有這幾類:

  1. -an-ian結尾。例如:American, Australian, German, Italian, Korean, Russian, Tibetan.
  2. -ese結尾。例如:Chinese, Japanese, Lebanese, Portuguese, Vietnamese.
  3. -i結尾。例如:Azerbaijani, Iraqi, Israeli, Pakistani.
  4. -man結尾。例如:Englishman, Frenchman, Irishman, Scotsman.
  5. 非構成詞,只表示族羣。例如:Arab, Finn, Jew, Mongol, Scot, Swede, Turk.
  6. 非構成詞,既表示族羣又表示語言。例如:Basque, Czech, Greek, Thai.

有心人容易發現,世界上那麼多不同的國家和民族的名稱的構詞並不是隨機的,而有一些相關性。譬如第一類詞大多是歐洲國家,第二類詞以東亞國家爲主,第三類則主要是中東國家,而第四類則是圍繞在英國週邊。有人據此推斷出如此命名是有褒貶之分的,大概結論是-an-ian的國家比較高貴,-ese的國家低人一等,-i的國家則混亂不堪。這種推斷可以說完全是本末倒置,因爲英國人使用哪個詞綴命名並非是根據刻板印象,而是借入的詞來源不同所致。與其說英國人是根據刻板印象對民族命名,倒不如說是反映了如此推斷的人自身的刻板印象,就像最初日本人並不覺得「支那」是對中國的貶低,反而中國人自己這麼覺得

-man

四類構成詞中,最容易懂的是第四類-man,因爲「man」在英語中就是「人」的意思。英語中「man」是一個日耳曼語來源的詞彙,對應了德語「Mann」、荷蘭語「man」、瑞典語「man」,它們的共同詞源是原始日耳曼語,甚至原始印歐語。用-man作爲後綴來表示民族是再直接不過了。但恰恰也就是太直接了,所以任何文盲都能理解,以至於英國上層不喜歡它。要知道英國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王室貴族的通用語言是法語。對於英國的普通人而言,世界僅僅是大不列顛島,最遠再加上愛爾蘭和法國,世界其餘的地方的人叫什麼跟我無關。

-an-ian

對於講法語的上流社會來說,世界可不僅僅是大不列顛。英語-an-ian分別來自於法語-ain-ien,兩者又分別來源於拉丁語-ānus-iānus-iānus-ius-ānus的縮合,所以本質都是-ānus

-ānus在拉丁語中是最常見的表示「相關關係」的主格、單數、陽性後綴(拉丁語有形容詞六個格、兩個數、三個性,因此有36種形態)。譬如「rōmānus」的意思是「羅馬的」。順便一提,在許多古羅馬的遺蹟中經常可以看到「SPQR」的銘文。「SPQR」是「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縮寫,即羅馬帝國的官方名稱。

由於上層英國人講法語,所以英國人對歐洲大陸的認知都來自於法國,借用法語的詞彙也就自然而然,於是-an-ian成了英語最常用的用於對民族命名的後綴。有一個規律是,如果一個國家名稱是以-ia結尾,那麼其民族的名稱一般都是以-ian結尾。這是因爲-ia是一個非常常見的拉丁語後綴,幾乎拉丁語中所有國家名稱的後綴都是-ia,所以英語傾向於使用同一類後綴。

-ese

英語後綴-ese來自於拉丁語-ēnsis,經由古法語-eis借入。拉丁語-ēnsis的意思是「屬於某地」,對應現代法語中的-ais,意大利語中的-ese,西班牙語中的-ês,葡萄牙語中的-ês。這個詞綴在羅曼語族的語言中用來表示族名很常見,譬如西班牙語「inglés」「francés」「holandés」,法語「Anglais」「Français」「Portugais」。

東亞民族爲什麼大多都是以-ese結尾呢?其原因是最早航行到達東亞的是葡萄牙人。首先葡萄牙人是先有的地理概念,後來纔接觸到當地族羣,於是葡萄牙人就對當地族羣根據其地理位置命名。葡萄牙語最常用的對民族命名的後綴是-ês,傳入英語後就被翻譯爲了-ese

-i

-i這個詞綴命名的民族全部集中在中亞和中東,這是因爲-i來自於阿拉伯語後綴ـِيّ ‎(-iyy),意思是「與之相關的」。英語中的這些詞彙大概是直接從阿拉伯語或受阿拉伯語影響的當地語言直接借入。但是並不是中東的所有民族都以-i結尾,譬如「Assyrian」「Arabian」「Armenian」「Persian」「Syrian」,這些民族的共同特徵是都是來自文明古國,因此可能在羅馬帝國時期就被命名了。而-i結尾的國家,則大多是新興的民族國家,譬如各種斯坦(-stan)。-stan來自於波斯語ـستان ‎(-estān),用於表示某個族羣的土地,與日耳曼語中-land意義相似(England, Scotland, Deutschland, Nederland)。

值得一提的是各個種斯坦國另外加上阿塞拜疆,民族名稱除了加-i以外,還可以逆構詞。

國名-i逆構詞
Azerbaijan (阿塞拜疆)AzerbaijaniAzeri
Afghanistan (阿富汗斯坦)AfghanistaniAfghan
Kazakhstan (哈薩克斯坦)KazakhstaniKazakh
Kyrgyzstan (吉爾吉斯斯坦)KyrgyzstaniKyrgyz
Pakistan (巴基斯坦)PakistaniPaki
Tajikistan (塔吉克斯坦)TajikistaniTajik
Turkmenistan (土庫曼斯坦)TurkmenistaniTurkmen
Uzbekistan (烏茲別克斯坦)UzbekistaniUzbek

這兩者是有微妙的差別的,譬如TajikTajikistani,前者傾向於的是塔吉克族,後者傾向於來自塔吉克斯坦的人,並不一定是塔吉克族。另外,Kazakh(哈薩克人)和Cossack(哥薩克人)是同源詞,兩者並不是完全同一的民族。注意巴勒斯坦(Palestine)不是-stan,這個詞來自於拉丁語「Palaestīna」。

非構成詞

前幾類構成詞的詞根都是國名或地名,在此基礎上構成了「在此居住的人」這樣的結構。另一種相反的結構式,先有了族羣名,然後根據族羣名構成了「某族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在現代英語中,直接按照族名稱呼一個人是不常見的現象,已經算是老式用法了,甚至成爲了禁忌。例如一般在提及「蒙古人」的時候,不常用「Mongols」這個詞,而會用「Mongolian People」,提及「土耳其人」的時候,不常用「Turks」這個詞,而會用「Turkish People」。尤其是猶太人,「Jews」是一種不太友善的說法,更加政治正確的說法是「Jewish People」。這種貶低僅限於只表示族羣的詞(上述第五類),不包含既可以表示族羣又可以表示語言的詞(上述第六類)。

有意思的是,由於這種形式的存在,甚至出現了故意貶低的逆構詞,譬如對日本人的貶稱「Jap」,對英國人的貶稱「Brit」,對南亞人的貶稱「Paki」。

-ish

除了上述後綴,英語還有一個只表示語言,而不表示族羣名稱的後綴-ish。譬如「Irish」「Polish」「Spanish」「Turkish」,用來稱呼族羣時,必須分別用「Irishmen」「Polish People」「Spaniards」「Turkish People」。

表示城市居民

-an-ian-ese-i都可以表示居於某個地方的居民。其中以-ese結尾的最多,譬如「Genovese」「Milanese」「Viennese」「Faroese」「Nepalese」,這些地區大多在羅馬帝國境內。以-an-ian結尾的城市居民相對較少,譬如「Parisian」「Chicagoan」「Genevan」,大多也是深受羅馬帝國文化影響的地域。而以-i結尾的則不必懷疑在中東,譬如「Baghdadi」「Tehrani」。

還有一個十分常見的後綴-er,也表示某地的居民,譬如「New Yorker」「 Londoner」「 Dubliner」「Berliner」「Zuricher」。-er是一個日耳曼語後綴,在英語和德語中非常常見,所以這些城市都是在日耳曼文化的地區。

漢語拼音字母的道理

漢語拼音是目前漢語最廣泛使用的拼音方案,儘管如此,有不少人詬病它對外國人不友好,不如威妥瑪拼音,譬如c、x、q等字母,往往被讀作/kʰ//kʰs//kʰw/。這種說法的一大問題在於,默認外國人等於以英語爲母語的西方人(英國人、美國人)。從更廣的範圍來看,漢語拼音幾乎每個字母的音都不是隨意的訓讀,而是有章可循的。

爆破音

普通話音系中,爆破音分爲送氣和不送氣兩組,分別是p、t、k和b、d、g,對應的國際音標是/pʰ//tʰ//kʰ//p//t//k/。由於普通話沒有濁爆破音,威妥瑪拼音沒有使用b、d、g三個字母,而是用p'、t'、k'表示送氣音,p、t、k表示不送氣音。對於三個送氣爆破音,普通話的發音和英語是完全一樣的,所以直接使用了這三個字母,沒有任何爭議之處。而對於三個不送氣爆破音,使用b、d、g事實上也是和許多日耳曼語發音一致的,因爲譬如在英語、德語中,b、d、g在單詞開頭會清化爲不送氣音,也就是/p//t//k/,和普通話一樣。至於在詞中、詞尾保留濁音,普通話中並沒有這樣的音節,所以無需關心。

軟齶擦音

普通話中有一個軟齶擦音字母h,用於表示國際音標中的/x/。這個字母在英語、德語中的發音都是/h/,而在諸羅曼語(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等)中,h更是根本不發音。/h//x/的發音是略有不同的,這個細節容易被普通話母語者忽略,甚至也會被英語母語者忽略,但實際上不難聽出來/h/是比/x/的摩擦程度 「弱」很多的。所以可以認爲這兩個音在漢語甚至英語中是一個音位。

使用字母h表示/x/,漢語拼音並不是創新,威妥瑪拼音也使用了h。/x/在許多斯拉夫語言中很常見,譬如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有兩套書寫系統,分別是西里爾字母和拉丁字母,其拉丁字母h對應的西里爾字母是х,讀音爲/x/ISO 9西里爾字母拉丁轉寫標準中,х也被轉寫爲h。

在有/h//x/對立的語言中,譬如德語、波斯語,/x/往往會被寫爲ch或kh。普通話沒有這種對立,所以沒有必要放棄字母h不用而捨近求遠。俄語另一種常用的轉寫標準ALA-LC就把х轉寫爲了kh,結果就導致英語母語者把它唸成/kʰ/而不是/h/或者/x/,儘管對於英語母語者來說/x/更接近於/h/

噝音

普通話有三個噝音s、sh、x,國際音標爲/s//ʂ//ɕ/。其中最沒有爭議就是齒齦擦音s,這個音在歐亞各個語言中都非常普遍。普通話中捲舌擦音sh和英語的sh/ʃ/略有不同,但差別不顯著,沒有音位對立。

漢語拼音字母x最有來頭,同時這個字母也讓許多英語母語者無所適從。在英語中x幾乎總是讀作/ks/,極少數時候讀作/z/。拉丁字母中x來自於希臘字母ξ/ksi/,在英語中保留了/ks/。但是x在古伊比利亞語中,發音是/ʃ/,目前的葡萄牙語中大部分x還都是/ʃ/,譬如xícara,西班牙語中也有少數詞讀/ʃ/。普通話中聲母爲x的音節的韻母都有/i/介音,而聲母爲sh的音節韻母都沒有/i/介音,兩者成了互補音位。/ɕi//ʃi/發音又相似,於是便借用了字母x。

值得一提的是西班牙語中許多x還唸作/x/,譬如Taxas。由於和字母j的發音相同,México又寫作Méjico。普通話中聲母爲x的字大部分都來自尖團合流前的曉母、匣母和心母,如果只看曉母、匣母(兩者合併爲/x/),就和西班牙語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塞擦音

擁有大量塞擦音是漢語與西方語言最顯著的區別。普通話有三組塞擦音,都有送氣和不送氣的對立,分別是z(/ts/)、c(/tsʰ/)、zh(/tʂ/)、ch(/tʂʰ/)、j(/tɕ/)、q(/tɕʰ/)。塞擦音送氣不送氣的對立在印歐語系語言中是很罕見的,據我所知只有亞美尼亞語有這樣的特徵,因此對西方人來說這幾組音是普通話聲母最難學之處。

齒齦塞擦音z和c的對立與意大利語相似,區別在於意大利語中z是濁塞擦音/dz/,c(元音i、e前)是清塞擦音/ts/,對送氣與否不敏感,z在德語中是清塞擦音/ts/。c這個字母在古典拉丁語中讀音是/k/,不分後面的元音,但是後來發生了齶化,致使c開始分軟硬,即洪音前保留/k/不變(硬音),在細音(i、e)前變成了塞擦音/ts/(軟音),即意大利語,後來進一步變成了噝音/s/(英語、西班牙語)。值得一提的是斯拉夫諸語言和阿爾巴尼亞語中,字母c在任何元音之前都表示/ts/,譬如ulica。這可能是古代最早使用拉丁字母的斯拉夫人,在巴爾幹半島遇到了意大利人,於是把意大利語中僅有的可以表示這個音的字母借了過去。這樣斯拉夫諸語言中的c和漢語拼音中的c恰好一樣。

捲舌塞擦音zh和ch幾乎是漢語特有的,很難在歐洲語言中找到對應。ch(/tʂʰ/)和英語的ch(/tʃʰ/)近似,並且普通話和英語都不能區分兩者,所以使用得很有道理。zh應該說是漢語拼音的獨創,因爲zh在歐洲語言中大多用來轉寫/ʒ/這個音,譬如俄語護照姓名轉寫。姓張的人在聽英語母語者叫名字的時候,應該對這個音有所體會。漢語拼音zh仿造了z和c的關係,將ch不送氣化。臺灣通用拼音使用了jh這個字母組合,爲的是兼顧英語母語者發音,因爲在英語中至少j是塞擦音。

齦齶塞擦音也是普通話的一個較爲獨特的發音。漢語拼音中j用來表示不送氣的/tɕ/,q用來表示送氣的/tɕʰ/。j在英語中是一個塞擦音,與/tɕ/有相似之處,漢語拼音拿來借用。但是j在更多的語言中的發音其實是/j/,包括德語、北日耳曼語、斯拉夫諸語,如果不知道這一點,像斯洛文尼亞首都Ljubljana這樣的詞硬是按照英語發音就會變得詰屈聱牙。用q表示/tɕʰ/應該是漢語拼音最與衆不同的地方了,沒有任何其他語言中q讀作近似的音。但是這也並非隨意安排,而是有一定道理的,在漢語拼音誕生之前,曾經有過一種區分尖團音的拉丁化新文字。拉丁化新文字把尖音聲母寫作zi、ci、si,把團音聲母寫作gi、ki、xi。實際上gi、ki、xi反映了近代官話見組聲母齶化之前的發音。漢語拼音決定不區分尖團音以後,ki被讀音近似的q代替也是順理成章的。

齒齦近音

普通話中r的發音是/ɹ//ɻ/,這個字母在英語中讀作/ɹʷ/,與普通話的r相當接近,只是多了脣化。

順帶一提,在大部分其他歐洲語言中,r更常見的發音是/r//ɾ/(如意大利語、西班牙語、俄語、奧地利德語、比利時荷蘭語),這也是拉丁語對r發音的定義。但是在西歐以法國爲中心,r出現了喉音化(guttural)現象,也就是把r發作小舌擦音/ʁ//χ/或小舌顫音/ʀ/。這種現象的出現跟社會文化有關,從二十世紀的法國開始,齒齦顫音/r/被看成了一種沒有教養、土氣、粗俗的音,而發成小舌音則是受過教育、上流社會的象徵。這種印象至今還普遍存在於英法人的心中,例如音樂劇「歌劇魅影」中,劇院中反面角色原先女主角Carlotta在唱「Think of Me」的時候就把r發成了濃重的齒齦顫音(Youtube),而試唱的新女主角Christine則把r發成近音(Youtube),迅速博得了劇院老闆的青睞。

下圖是20世紀70年代時歐洲喉音化r的分佈地圖,深紫色爲普遍,淺紫色爲在受教育者中普遍,淺褐色爲在部分受教育者中出現,深褐色爲不常見。

R喉音化

其他沒有爭議的字母

剩下的幾個字母m、n、l 、y、w的發音對全世界大多數人來說都沒有什麼障礙,也沒有什麼差異。

祆教故地亞茲德

參觀了馬什哈德伊瑪目聖陵以後,我坐火車來到了伊朗高原腹地的亞茲德(波斯語:یزد‎, Yazd)。亞茲德地處沙漠邊緣,氣候乾燥炎熱,我去的時候正是冬至過後不久,白天氣溫竟還有20度以上,但是晚上卻十分寒冷。亞茲德是伊朗最乾旱的城市,年均降水量只有60毫米,而蒸發量卻極大,因此當地的建築都是爲了適應這種氣候而設計的。亞茲德這個城市的名字起源於公元5世紀初波斯帝國薩珊王朝的統治者「伊嗣俟一世(𐭩𐭦𐭣𐭪𐭥𐭲𐭩, Yzdkrt)」,當時波斯還沒有被伊斯蘭化,舉國信奉祆教。

法拉瓦哈

祆教又叫「瑣羅亞斯德教」,中國俗稱「拜火教」。注意「祆」不是「襖」的簡化字「袄」,《說文解字》解釋「祆」爲「胡神也。从示天聲」。祆教是一個二元論宗教,認爲世界上存在着代表光明的善神和代表黑暗的惡神,互相之間反覆鬭爭,世界從此誕生。祆教認爲火是善神最早創造出來的兒子,因此所有的寺廟中都有聖火燃燒。祆教不僅僅認爲火是神聖的,還認爲水、土、火都是神聖不得玷污的,教徒死後只能天葬於寂靜之塔。祆教後來有一個分支叫做摩尼教,融合了佛教和基督教的教義,後來傳入中國,也就是武俠小說中提到的「明教」。祆教的標誌「法拉瓦哈」是一個帶着翅膀的人,起源於古埃及帶翅膀的太陽,是太陽神荷魯斯的象徵。

波斯波利斯法拉瓦哈浮雕

波斯被阿拉伯帝國征服以後,開始了漫長的伊斯蘭化時代,祆教遭到壓制,大量祆教徒遷徙到沙漠深處躲避。亞茲德被作爲了祆教的保留地,條件是繳納異教徒稅。幾千年來亞茲德雖然不斷被伊斯蘭化,但至今仍有萬名祆教徒,並保留了多處神廟和兩座寂靜之塔。目前世界上約有260萬祆教信徒,但是絕大多數都生活在印度西部,他們是一千多年來爲了逃避伊斯蘭教而不斷遷徙而來的,自稱帕西人(Parsi)和伊朗尼人(Irani)。帕西人是早期從波斯遷徙到印度的祆教徒,字面意義就是「波斯人」,伊朗尼人是19世紀以後遷徙到印度的祆教徒,字面意義是「伊朗人」。祆教徒也曾到過中國,在唐朝廣州已經有了大量從波斯來的祆教信徒。唐末黄巢之亂時期,黄巢在廣州製造了針對外國人的大屠殺,分別被中國和波斯史料所記載,從此祆教徒在中國絕跡。

到亞茲德以後,我直奔外國旅行者衆所周知,被《孤獨星球》推薦的絲路旅店(Silk Road Hotel),就在老城的聚禮清真寺邊上。實話說,亞茲德老城是最符合我對絲綢之路上的西域古城幻想的地方,整個老城的建築都是用黃土堆砌而成的,城外就是漫天黃沙。老城裏面的巷子如迷宮一般曲折,不時會走到一些精緻的庭院,曾是富商巨賈的宅邸。只是有點奇怪的是,老城裏面沒什麼人。我一直走到接近傍晚纔出來,這個時候纔發現商戶們漸漸開門了,人多了起來。我想應該是這裏一年大部分時候白天都太熱了,所以人們已經習慣了傍晚出門的生活。這讓我想起了我在哈爾濱時聽到來自南方的同學的抱怨,爲什麼商店晚上七點就關門了,他們那裏晚上十點夜生活纔剛剛開始。我發現這幾乎是一個共性,總是低緯度、高溫的地區,越到晚上越熱鬧,譬如香港臺灣的夜市,西班牙豐富的夜生活,同時睡午覺的習慣比較常見。而在高緯度寒冷地帶,人們則一到晚上就回家去了,街上只會留下一片死寂,譬如中國東北、俄羅斯、北歐,人們一天一般也只睡一次。晚上在絲路旅店喫了豐盛的晚餐,價格便宜,風味獨特,而且環境優雅。

絲路旅店晚餐

第二天,我在絲路旅店參加了亞茲德週邊的一日旅行團,其實也就是一個會講英語的司機開車,兼職講解。一個人的價格是700000里亞爾,按照當時匯率合23美元左右,可以說相當便宜。一天的行程包括了哈爾納克(Kharanagh或Kharanaq)、恰克恰克(Chak Chak)和梅博德(Meybod)。哈爾納克距離亞茲德有85公里,但是開車沒過一會就到了,一路上都是高速公路,可見伊朗的基礎設施還是相當發達的,不過大部分都是在巴列維王朝時期修建的。哈爾納克曾經是絲綢之路上的重鎮,後來被逐漸遺棄,現在已經幾乎成了一片廢墟。

哈爾納克

恰克恰克是一個著名的祆教聖地,距離哈爾納克有幾十公里,開車沒過一會就到了。恰克恰克位於沙漠深處的一座山丘之上,但是山上的巖洞內卻有山泉,「恰克恰克」就是水從巖壁縫隙中滲落出來的聲音。汽車到達恰克恰克山下以後,需要爬一段陡峭了臺階纔能上去。神殿入口是一個銅製的大門,上面雕刻着祆教的標誌法拉瓦哈。雖然外面氣候炎熱乾燥,巖洞裏面卻十分溼冷,進入還要求脫掉鞋,站一會就感覺腳下冰冷刺骨。神殿中央是一個聖壇,裏面可以看到燃燒的灰燼,並非像傳言一樣祆教每個神殿裏面都有千年不滅的聖火。

恰克恰克

梅博德和亞茲德一樣是一個古城,在恰克恰克的西邊。這裏有一座古代防禦工事的廢墟,納林城堡(Narin Ghaleh或Narin Qal'eh)。附近還有一個冰窖,是當地人儲水儲冰用的。在這種幾乎沒有降水,卻高蒸發量的地帶,如何儲水是生存的關鍵。農業也是當地人賴以生存的技能,所以修建了很多鴿子塔,用於收集鴿子糞作爲肥料。

傍晚回到亞茲德,立即前去寂靜之塔。寂靜之塔是祆教實施天葬的地方,人死後會被放在寂靜之塔上,由禿鷲啃食屍體。寂靜之塔其實並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座錐形的山。亞茲德南部有兩座寂靜之塔,這兩座建在一起,其中一座是後來建的,因爲教徒越來越多地來到亞茲德躲避伊斯蘭教的迫害。然而今日即便是亞茲德絕大部分人也是穆斯林,這兩座寂靜之塔就被遺棄了。爬到山上的時候,已經接近日落時分了,看着遠方的日落,不由得感慨波斯的衰落,即便是今日,相比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也是昔盛今衰。

寂靜之塔

離開寂靜之塔,我去了當天的最後一個目的地,祆教火神廟(Ateshkadeh)。這座火神廟位於亞茲德城市中心地帶,進去以後卻有鬧中取靜的感受。火神廟前面是一個圓形的水池,神殿上面雕刻着法拉瓦哈,裏面是終年不滅的聖火。據說當年波斯帝國被阿拉伯帝國滅亡以後,一羣祭祀奮不顧身地保護聖火,迄今爲止聖火已經燃燒了一千多年了。但是對於遊客來說,能在前面大殿裏面看到的聖火是一個複製品,真正的聖火在後面小心保存,遊客是無法看到的。實際上這個神殿是在二十世紀初巴列維王朝時期由印度的祆教徒協助修建的,巴列維王朝時期君主實施鐵腕世俗化政策,取消了伊斯蘭教的特權地位,因而祆教得以復興。巴列維王朝甚至把法拉瓦哈作爲國家的標誌,至今在很多地方還可以看到當時的遺蹟,譬如德黑蘭的伊朗中央銀行大樓上。

祆教火神廟

火神廟後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遊客是不准進入的,介紹說只有祆教徒在全身沐浴、身着白衣,經過了宗教儀式以後纔可以入內。作爲少數羣體,亞茲德的祆教徒相當保守,譬如禁止和穆斯林通婚。伊朗人告訴我說他們有許多小說,講述的是一對分別是祆教徒和穆斯林的情侶的悽美愛情故事。

伊瑪目之城馬什哈德

結束了匆匆的大不里士之行,我就坐飛機來到了伊朗東北部城市馬什哈德(Mashhad)。我乘坐的是伊朗ATA航空的5215次飛機,飛機是美國以前生產的麥道80。總是有人說伊朗的飛機不安全,因爲國際禁運導致飛機年久失修之類,但是看到伊朗人都不怎麼擔心,我也就放心了。由於美國的金融封鎖,在國外提前購買伊朗的機票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爲只有伊朗的代理商纔能買到票。所以要麼到伊朗以後再買,要麼聯繫伊朗的旅行社,把錢轉賬到他們在海外的賬戶去。我選擇的是後者,在轉賬的時候,他們叮囑我千萬不要在轉賬的「附言」中提到任何與「伊朗」有關的字眼。

馬什哈德是整個伊朗最有宗教氣氛的城市,這個城市的中心是伊瑪目禮薩(Imam Reza)的陵墓,每年從全世界有數百萬人來此朝聖,是什葉派穆斯林最重要的朝聖地。伊斯蘭教有兩大主要教派,分別是遜尼派(Sunni)和什葉派(Shia),兩派下還有衆多分支,最重要的是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教派(Wahhabi)和伊朗的十二伊瑪目教派(Twelver)。穆斯林世界中,遜尼派佔絕對多數,帶頭老大是沙特阿拉伯,什葉派是少數,但是在伊朗、阿塞拜疆、伊拉克、巴林等國佔多數,帶頭老大是伊朗。區分兩者最簡單的方法是,什葉派除了崇拜真主安拉以外,還崇拜伊瑪目(聖人)。遜尼派尤其是瓦哈比派嚴格禁止任何偶像崇拜,包括伊瑪目和聖墓。崇拜瓦哈比教派的沙特阿拉伯對此最是嚴守,就連不久前國外阿卜杜拉去世的時候,都禁止哀悼日,相反週邊其他國家倒是可以哀悼。

遜尼派什葉派地圖

無論是對哪一派穆斯林來說,伊斯蘭教第一大聖地無疑是麥加禁寺,全世界所有的清真寺都要面朝麥加禁寺建造。去麥加朝聖甚至別列爲穆斯林「五功」之一,任何有能力的穆斯林都應該去麥加朝聖一次。所以像沙特阿拉伯這麼不歡迎外國人的國家,每年還都有幾千萬穆斯林去朝聖。對於什葉派信徒,去伊瑪目的陵墓朝聖也是一大功德。伊瑪目陵墓最大的朝聖地就是伊朗馬什哈德,這裏埋葬了第八伊瑪目阿里·禮薩。阿里·禮薩也是惟一埋葬在伊朗的一位伊瑪目,其餘的伊瑪目都髒於麥地那或伊拉克。由於沙特阿拉伯不崇拜伊瑪目,而伊拉克又政局不穩,伊瑪目陵缺乏保護,因此馬什哈德就成了什葉派最重要的朝聖地。和麥加禁止非穆斯林進入不同,馬什哈德的伊瑪目陵也歡迎外國非信徒前來參觀,而且還專門有會講英語的導遊帶領。

我在馬什哈德停留了兩天,去了參觀了兩次伊瑪目陵。第一天中午在伊瑪目陵附近喫午飯時,由於不會波斯語,面對菜單久久不能決定,這時候有一個會講英語的人主動來幫忙。他操一口純正的英國口音,同時也懂得波斯語,主動讓我來和他一起喫飯聊天。和其他伊朗人見到東亞人就大驚小怪不同,他明顯是見過世面的。原來他是伊朗人,但是已經移民英國多年,目前經商,最近來伊朗拓展生意。在他旁邊的還有他的妻子,穿着純黑的全身罩袍(波斯語:چادر, chador),只露出臉來。她的妻子是匈牙利人,但是歸依了伊斯蘭教,而且成爲了一個非常虔誠的穆斯林。這次他專門帶着他的妻子來馬什哈德朝聖,她的妻子爲此十分感動,認爲這是她有生以來收到的最好的禮物。喫過飯以後,他提出帶我去參觀伊瑪目陵,我欣然接受了。但是他說要等一下他的妻子,因爲女人在進入伊瑪目陵之前要先洗淨身上的污穢,儘管他們上午已經去過一遍伊瑪目陵了,事實上幾天以內他們已經去過五六遍了。經過了詳細的安檢,我們進入了伊瑪目陵中,他告訴我說詳細的安檢是因爲怕恐怖份子襲擊。我大惑不解,難道恐怖份子還襲擊清真寺。他說沒錯,遜尼派穆斯林中有一撥人叫做「瓦哈比教派」,大多有沙特阿拉伯王室的支持,瓦哈比教派不僅會製造恐怖襲擊,還是會破壞清真寺,譬如「伊斯蘭國」在伊拉克的許多清真寺中製造了爆炸。

伊瑪目禮薩陵

伊瑪目陵真的是宏偉壯觀,幾乎是全世界規模最大,裝飾最華麗的清真寺集羣。一進入伊瑪目陵,我就被眼前壯觀的景象所震撼了,整個地面又精雕細琢的大理石鋪成,鋪着一塊塊手工編織的名貴波斯地毯,成百上千的穆斯林跪在地上虔誠地禱告。建築上鋪滿了金光閃閃的金箔和水晶,以及精緻的書法和馬賽克藝術,目光所及之處,處處都是富麗堂皇。可這還是在陵墓的露天部分。在重要的宗教節日,這裏會聚集幾十萬人朝聖,那景象堪比朝鮮「阿里郎」團體操。

伊瑪目禮薩陵

伊瑪目禮薩陵

走了一會看見一個華麗的建築,分男女兩側,原來是廁所,就連廁所都修建得壯觀豪華。凡是有清真寺之處,必有廁所和盥洗室,因爲穆斯林在禱告之前,必須洗淨身上污穢。知道這個祕訣之後,後來在世界各地有穆斯林的國家旅遊再也沒有遇到過內急而尋不到廁所的情況了。穿過了不知道幾道門以後,終於到了陵墓的中央,也就是伊瑪目禮薩的靈柩存放之處。以前在網上看到說這裏是不讓非穆斯林進入的,但是由於有人帶着,我也就混了進去。這裏要脫鞋進入,男女分開,女人必須穿罩袍,小孩可以跟着媽媽。

伊瑪目禮薩陵內部

伊瑪目禮薩陵內部

進入以後,我再次被眼前的華麗景象所震撼到了。整個屋內除了地面,四處都是金光閃閃的鏡子,房頂中央還有巨大的吊燈,映得四處盡是金碧輝煌。雖然不知道是否允許拍照,我還是拍了幾張,可惜相比親眼所見照片簡直黯然失色,只恨手機無法把這樣的景象捕捉下來。繼續前進,終於走到了人羣匯集之處,只見一個裝飾華麗的欄杆,攔着向前湧去人羣,欄杆後面就是伊瑪目禮薩的靈柩所在了。欄杆前的人羣竭盡所能接近伊瑪目的棺材,甚至有人順着欄杆爬了上去,下面的人不住地親吻欄杆,還能聽到對面女人的哭聲。因爲是男女分開的,所以棺材另一面是女人朝拜伊瑪目的地方。正當我還沉浸在眼前景象中時,身後的另一幕讓我更加難忘,只見四五個人哭喪着臉,擡着一具屍體衝向了欄杆前面的人羣。我問了帶我來的英國伊朗人這是怎麼回事,他說是因爲死者生前一直想來馬什哈德朝聖,可惜沒有如願,他的家人只好帶着他的屍體來看伊瑪目禮薩。本來我以爲來朝聖的都是伊朗人,可是突然有個人用英語和我打招呼,帶有濃厚的南亞口音,是一個巴基斯坦人。

伊瑪目禮薩靈柩

正當我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中時,突然來了一個大鬍子,對我指指點點。我心想不會是混進來被抓到了吧,這下完了,他們會怎麼處置異教徒。還好有英國伊朗人帶着我,他向大鬍子解釋,於是我們一起到了一個小房間內。原來他是一個毛拉,也就是宗教神職人員,對我並沒有什麼惡意,也只是好奇而已。聊了幾句以後,他還送了我一小瓶伊斯蘭清真香水,塗在身上可以除去穢氣,從而更加接近真主。離開伊瑪目陵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我辭別了帶我來參觀的英國伊朗人,就準備回去了。剛剛走到伊瑪目陵門口,突然有人用中文跟我打招呼,我一驚看到的是一個伊朗人。他用流利的中文跟我說,他在中國廣州做生意,非常喜歡中國,他沒想到會有中國人來馬什哈德參觀伊瑪目陵。臨走前他還要我的微信,說等他回到中國加我。其實伊朗並不是沒有互聯網,而是微信這種不清真的社交工具和Facebook一樣都被封鎖了。

第二天閒來無事,我又去了一趟伊瑪目陵。因爲伊瑪目陵實在是太大了,一天都逛不完,而且裏面還有博物館,終於理解了爲什麼有人能來五六次。只不過由於沒有人帶領,我第二次進去的時候被安檢攔在了門外。等了一會兒,發有有好幾個和我一樣的外國人都被攔了下來,這時來了一個會講英語的解說員,原來是專門爲外國朝聖者準備的。我們被帶到了一個屋子裏面,觀看伊瑪目陵的宣傳片,每人還贈送了一帶小禮品,裏面有英文版的伊瑪目陵介紹、伊斯蘭教介紹等物品,還有一個專門揭露「異端邪說」之「瓦哈比」教派暴行的宣傳冊。按照伊朗官方的說法,遜尼派尤其是瓦哈比教派是伊斯蘭教的害羣之馬,所有伊斯蘭恐怖分子都是瓦哈比教派的信徒,譬如基地組織、塔利班,以及新興的伊斯蘭國。在他們背後,有一個信奉瓦哈比教派的老大,就是沙特阿拉伯王室。

馬什哈德不愧是伊朗宗教氣氛最濃厚的城市,這裏的人穿着都更加保守,尤其是街上女人百分之七八十都穿着全黑罩袍。伊朗雖然有法律規定女人上街必須帶頭巾,但是罩袍並不是必須的,除非是進清真寺。事實上我在後來瞭解到許多伊朗年輕女人連頭巾都不好好戴,只是應付一下宗教警察而已。

伊朗阿塞拜疆之大不里士

大不里士(波斯语:تبریز, Tabriz)是我乘火車從土耳其進入伊朗的第一個城市,位於伊朗西北部,是東阿塞拜疆省首府。我的伊朗之行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後來一路去了馬什哈德、亞茲德、設拉子、伊斯法罕,最終抵達首都德黑蘭。

伊朗

伊朗西北部有一個叫做「阿塞拜疆」的地區,包括了東阿塞拜疆省、西阿塞拜疆省、阿爾達比勒省及贊詹省的一部分。阿塞拜疆省北邊還有一個叫阿塞拜疆的國家,曾經是蘇聯的一部分,屬於外高加索三國之一(亞美尼亞、格魯吉亞、阿塞拜疆)。這種一個國家的某個地區和相鄰另一個國家同名的現象並非罕見,譬如美國新墨西哥州和毗鄰的墨西哥,英國的北愛爾蘭和愛爾蘭共和國,中國內蒙古自治區和蒙古國,希臘馬其頓地區和馬其頓共和國,蘇聯的卡雷利亞芬蘭共和國和芬蘭。這大多是因爲歷史上某個地區現在分屬一大一小兩國,小國直接用了這個名字,而大國則把這個名字來命名它的一個省份。

阿塞拜疆(Azerbaijan)這個名字起源於一個波斯帝國的貴族阿特羅巴特斯(Aτρoπάτης),曾經效忠於希臘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建立了阿特羅帕特尼王國,大致位於今天伊朗阿塞拜疆的東部,一直延伸到裏海沿岸。後來阿特羅帕特尼王國被安息帝國滅亡,而王國故地的名字一直保留了下來,到現代波斯語中變成了「阿塞拜疆」(آذربایجان, Āzarbāijān)。然而有趣的是,伊朗北方的阿塞拜疆國的命名是晚於伊朗阿塞拜疆地區的,而這個阿塞拜疆和古代的阿特羅帕特尼王國的領土重疊部分相當少。這是因爲在俄羅斯波斯戰爭之前,高加索山的裏海部分處於波斯薩菲王朝的統治之下,整個地區被稱爲阿塞拜疆。阿塞拜疆北部被俄羅斯帝國吞併以後,繼續沿用阿塞拜疆這個名字,直到後來外高加索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建立。伊朗阿塞拜疆在二戰以後還被蘇聯扶持的阿塞拜疆獨立共和國佔領過,大不里士被定爲首都,後來與伊朗再度合併。

阿塞拜疆族在伊朗是一大民族,佔人口的四分之一之多,並且許多人都爲高權重,譬如當今伊朗最高領導人哈梅內伊。因此伊朗的阿塞拜疆族中很少有分離主義者,大部分人的伊朗的認同感要高於對阿塞拜疆的認同感。雖然兩國的阿塞拜疆族都是什葉派穆斯林,但是阿塞拜疆國人深受蘇聯無神論影響,多數都是世俗主義者,而伊朗的阿塞拜疆族則相當保守。阿塞拜疆語是突厥語族的語言,和土耳其語非常相似,因此兩國關係密切,而夾在中間的亞美尼亞跟兩國關係都非常惡劣,一邊指責土耳其侵佔「西亞美尼亞」,製造亞美尼亞大屠殺,另一邊與阿塞拜疆有領土糾紛。

爲了遊覽大不里士及其週邊,我事先請了一位導遊。儘管抵達大不里士的火車晚點了七個小時,我還是在火車站如期見到了他。他帶我去砍多萬的路上解答了我好多關於伊朗的非常多的問題,看得出他是一個學識非常淵博的人。當然,事後我纔知到他是《孤獨星球》上被重點推薦的Nasser Khan。Nasser是阿塞拜疆族,母語爲波斯語和阿塞拜疆語,同時通曉英語和德語,而且在德國住過。我向他確認了伊朗的種種傳言,譬如情侶之間不能接觸。他說完全不是這樣,我們又不是塔利班,你會在伊朗到處看到情侶手拉手一起。和他聊天得知,在伊斯蘭革命之前伊朗曾經是一個非常世俗的國度,各種宗教都被允許,女人有選舉權、上街不必戴頭巾,德黑蘭曾是中東最發達城市,伊朗航空的航線遍佈五大洲。對於伊朗今天的年輕人來說,那簡直是一個傳說中的夢幻時代。

由於火車晚點加上本身就時間安排不當,我在大不里士只來得及去看了砍多萬。砍多萬和土耳其卡帕多西亞地貌十分相似,都有許多洞穴,只是砍多萬更加原生態一些。

砍多萬

大不里士西北邊一百多公里就是焦勒法(Jolfa),阿拉斯河對岸就是阿塞拜疆的納希切萬飛地,名叫朱爾法(Culfa)。事實上這裏以前屬於一城,是亞美尼亞人聚居的地方。在伊朗這一側,還有亞美尼亞人的遺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聖斯蒂芬修道院(Saint Stepanos Monastery)。而在阿塞拜疆一側,由於領土糾紛和戰爭問題,亞美尼亞人的遺蹟已經被盡數摧毀,甚至尋找亞美尼亞人遺蹟的行爲會導致被逮捕入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