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doner、Parisian、Milanese和Baghdadi

大概在7年前,我轉載過一篇文章,叫做Chinese? No!。當年看來這篇文章頭頭是道,現在再看覺得真是年少無知,於是今日決定寫篇文章來辯明。

表示民族的後綴

在英文中,用來表示某類人或者某個民族的詞,大概有這幾類:

  1. -an-ian結尾。例如:American, Australian, German, Italian, Korean, Russian, Tibetan.
  2. -ese結尾。例如:Chinese, Japanese, Lebanese, Portuguese, Vietnamese.
  3. -i結尾。例如:Azerbaijani, Iraqi, Israeli, Pakistani.
  4. -man結尾。例如:Englishman, Frenchman, Irishman, Scotsman.
  5. 非構成詞,只表示族羣。例如:Arab, Finn, Jew, Mongol, Scot, Swede, Turk.
  6. 非構成詞,既表示族羣又表示語言。例如:Basque, Czech, Greek, Thai.

有心人容易發現,世界上那麼多不同的國家和民族的名稱的構詞並不是隨機的,而有一些相關性。譬如第一類詞大多是歐洲國家,第二類詞以東亞國家爲主,第三類則主要是中東國家,而第四類則是圍繞在英國週邊。有人據此推斷出如此命名是有褒貶之分的,大概結論是-an-ian的國家比較高貴,-ese的國家低人一等,-i的國家則混亂不堪。這種推斷可以說完全是本末倒置,因爲英國人使用哪個詞綴命名並非是根據刻板印象,而是借入的詞來源不同所致。與其說英國人是根據刻板印象對民族命名,倒不如說是反映了如此推斷的人自身的刻板印象,就像最初日本人並不覺得「支那」是對中國的貶低,反而中國人自己這麼覺得

-man

四類構成詞中,最容易懂的是第四類-man,因爲「man」在英語中就是「人」的意思。英語中「man」是一個日耳曼語來源的詞彙,對應了德語「Mann」、荷蘭語「man」、瑞典語「man」,它們的共同詞源是原始日耳曼語,甚至原始印歐語。用-man作爲後綴來表示民族是再直接不過了。但恰恰也就是太直接了,所以任何文盲都能理解,以至於英國上層不喜歡它。要知道英國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王室貴族的通用語言是法語。對於英國的普通人而言,世界僅僅是大不列顛島,最遠再加上愛爾蘭和法國,世界其餘的地方的人叫什麼跟我無關。

-an-ian

對於講法語的上流社會來說,世界可不僅僅是大不列顛。英語-an-ian分別來自於法語-ain-ien,兩者又分別來源於拉丁語-ānus-iānus-iānus-ius-ānus的縮合,所以本質都是-ānus

-ānus在拉丁語中是最常見的表示「相關關係」的主格、單數、陽性後綴(拉丁語有形容詞六個格、兩個數、三個性,因此有36種形態)。譬如「rōmānus」的意思是「羅馬的」。順便一提,在許多古羅馬的遺蹟中經常可以看到「SPQR」的銘文。「SPQR」是「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縮寫,即羅馬帝國的官方名稱。

由於上層英國人講法語,所以英國人對歐洲大陸的認知都來自於法國,借用法語的詞彙也就自然而然,於是-an-ian成了英語最常用的用於對民族命名的後綴。有一個規律是,如果一個國家名稱是以-ia結尾,那麼其民族的名稱一般都是以-ian結尾。這是因爲-ia是一個非常常見的拉丁語後綴,幾乎拉丁語中所有國家名稱的後綴都是-ia,所以英語傾向於使用同一類後綴。

-ese

英語後綴-ese來自於拉丁語-ēnsis,經由古法語-eis借入。拉丁語-ēnsis的意思是「屬於某地」,對應現代法語中的-ais,意大利語中的-ese,西班牙語中的-ês,葡萄牙語中的-ês。這個詞綴在羅曼語族的語言中用來表示族名很常見,譬如西班牙語「inglés」「francés」「holandés」,法語「Anglais」「Français」「Portugais」。

東亞民族爲什麼大多都是以-ese結尾呢?其原因是最早航行到達東亞的是葡萄牙人。首先葡萄牙人是先有的地理概念,後來纔接觸到當地族羣,於是葡萄牙人就對當地族羣根據其地理位置命名。葡萄牙語最常用的對民族命名的後綴是-ês,傳入英語後就被翻譯爲了-ese

-i

-i這個詞綴命名的民族全部集中在中亞和中東,這是因爲-i來自於阿拉伯語後綴ـِيّ ‎(-iyy),意思是「與之相關的」。英語中的這些詞彙大概是直接從阿拉伯語或受阿拉伯語影響的當地語言直接借入。但是並不是中東的所有民族都以-i結尾,譬如「Assyrian」「Arabian」「Armenian」「Persian」「Syrian」,這些民族的共同特徵是都是來自文明古國,因此可能在羅馬帝國時期就被命名了。而-i結尾的國家,則大多是新興的民族國家,譬如各種斯坦(-stan)。-stan來自於波斯語ـستان ‎(-estān),用於表示某個族羣的土地,與日耳曼語中-land意義相似(England, Scotland, Deutschland, Nederland)。

值得一提的是各個種斯坦國另外加上阿塞拜疆,民族名稱除了加-i以外,還可以逆構詞。

國名-i逆構詞
Azerbaijan (阿塞拜疆)AzerbaijaniAzeri
Afghanistan (阿富汗斯坦)AfghanistaniAfghan
Kazakhstan (哈薩克斯坦)KazakhstaniKazakh
Kyrgyzstan (吉爾吉斯斯坦)KyrgyzstaniKyrgyz
Pakistan (巴基斯坦)PakistaniPaki
Tajikistan (塔吉克斯坦)TajikistaniTajik
Turkmenistan (土庫曼斯坦)TurkmenistaniTurkmen
Uzbekistan (烏茲別克斯坦)UzbekistaniUzbek

這兩者是有微妙的差別的,譬如TajikTajikistani,前者傾向於的是塔吉克族,後者傾向於來自塔吉克斯坦的人,並不一定是塔吉克族。另外,Kazakh(哈薩克人)和Cossack(哥薩克人)是同源詞,兩者並不是完全同一的民族。注意巴勒斯坦(Palestine)不是-stan,這個詞來自於拉丁語「Palaestīna」。

非構成詞

前幾類構成詞的詞根都是國名或地名,在此基礎上構成了「在此居住的人」這樣的結構。另一種相反的結構式,先有了族羣名,然後根據族羣名構成了「某族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在現代英語中,直接按照族名稱呼一個人是不常見的現象,已經算是老式用法了,甚至成爲了禁忌。例如一般在提及「蒙古人」的時候,不常用「Mongols」這個詞,而會用「Mongolian People」,提及「土耳其人」的時候,不常用「Turks」這個詞,而會用「Turkish People」。尤其是猶太人,「Jews」是一種不太友善的說法,更加政治正確的說法是「Jewish People」。這種貶低僅限於只表示族羣的詞(上述第五類),不包含既可以表示族羣又可以表示語言的詞(上述第六類)。

有意思的是,由於這種形式的存在,甚至出現了故意貶低的逆構詞,譬如對日本人的貶稱「Jap」,對英國人的貶稱「Brit」,對南亞人的貶稱「Paki」。

-ish

除了上述後綴,英語還有一個只表示語言,而不表示族羣名稱的後綴-ish。譬如「Irish」「Polish」「Spanish」「Turkish」,用來稱呼族羣時,必須分別用「Irishmen」「Polish People」「Spaniards」「Turkish People」。

表示城市居民

-an-ian-ese-i都可以表示居於某個地方的居民。其中以-ese結尾的最多,譬如「Genovese」「Milanese」「Viennese」「Faroese」「Nepalese」,這些地區大多在羅馬帝國境內。以-an-ian結尾的城市居民相對較少,譬如「Parisian」「Chicagoan」「Genevan」,大多也是深受羅馬帝國文化影響的地域。而以-i結尾的則不必懷疑在中東,譬如「Baghdadi」「Tehrani」。

還有一個十分常見的後綴-er,也表示某地的居民,譬如「New Yorker」「 Londoner」「 Dubliner」「Berliner」「Zuricher」。-er是一個日耳曼語後綴,在英語和德語中非常常見,所以這些城市都是在日耳曼文化的地區。

漢語拼音字母的道理

漢語拼音是目前漢語最廣泛使用的拼音方案,儘管如此,有不少人詬病它對外國人不友好,不如威妥瑪拼音,譬如c、x、q等字母,往往被讀作/kʰ//kʰs//kʰw/。這種說法的一大問題在於,默認外國人等於以英語爲母語的西方人(英國人、美國人)。從更廣的範圍來看,漢語拼音幾乎每個字母的音都不是隨意的訓讀,而是有章可循的。

爆破音

普通話音系中,爆破音分爲送氣和不送氣兩組,分別是p、t、k和b、d、g,對應的國際音標是/pʰ//tʰ//kʰ//p//t//k/。由於普通話沒有濁爆破音,威妥瑪拼音沒有使用b、d、g三個字母,而是用p'、t'、k'表示送氣音,p、t、k表示不送氣音。對於三個送氣爆破音,普通話的發音和英語是完全一樣的,所以直接使用了這三個字母,沒有任何爭議之處。而對於三個不送氣爆破音,使用b、d、g事實上也是和許多日耳曼語發音一致的,因爲譬如在英語、德語中,b、d、g在單詞開頭會清化爲不送氣音,也就是/p//t//k/,和普通話一樣。至於在詞中、詞尾保留濁音,普通話中並沒有這樣的音節,所以無需關心。

軟齶擦音

普通話中有一個軟齶擦音字母h,用於表示國際音標中的/x/。這個字母在英語、德語中的發音都是/h/,而在諸羅曼語(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等)中,h更是根本不發音。/h//x/的發音是略有不同的,這個細節容易被普通話母語者忽略,甚至也會被英語母語者忽略,但實際上不難聽出來/h/是比/x/的摩擦程度 「弱」很多的。所以可以認爲這兩個音在漢語甚至英語中是一個音位。

使用字母h表示/x/,漢語拼音並不是創新,威妥瑪拼音也使用了h。/x/在許多斯拉夫語言中很常見,譬如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有兩套書寫系統,分別是西里爾字母和拉丁字母,其拉丁字母h對應的西里爾字母是х,讀音爲/x/ISO 9西里爾字母拉丁轉寫標準中,х也被轉寫爲h。

在有/h//x/對立的語言中,譬如德語、波斯語,/x/往往會被寫爲ch或kh。普通話沒有這種對立,所以沒有必要放棄字母h不用而捨近求遠。俄語另一種常用的轉寫標準ALA-LC就把х轉寫爲了kh,結果就導致英語母語者把它唸成/kʰ/而不是/h/或者/x/,儘管對於英語母語者來說/x/更接近於/h/

噝音

普通話有三個噝音s、sh、x,國際音標爲/s//ʂ//ɕ/。其中最沒有爭議就是齒齦擦音s,這個音在歐亞各個語言中都非常普遍。普通話中捲舌擦音sh和英語的sh/ʃ/略有不同,但差別不顯著,沒有音位對立。

漢語拼音字母x最有來頭,同時這個字母也讓許多英語母語者無所適從。在英語中x幾乎總是讀作/ks/,極少數時候讀作/z/。拉丁字母中x來自於希臘字母ξ/ksi/,在英語中保留了/ks/。但是x在古伊比利亞語中,發音是/ʃ/,目前的葡萄牙語中大部分x還都是/ʃ/,譬如xícara,西班牙語中也有少數詞讀/ʃ/。普通話中聲母爲x的音節的韻母都有/i/介音,而聲母爲sh的音節韻母都沒有/i/介音,兩者成了互補音位。/ɕi//ʃi/發音又相似,於是便借用了字母x。

值得一提的是西班牙語中許多x還唸作/x/,譬如Taxas。由於和字母j的發音相同,México又寫作Méjico。普通話中聲母爲x的字大部分都來自尖團合流前的曉母、匣母和心母,如果只看曉母、匣母(兩者合併爲/x/),就和西班牙語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塞擦音

擁有大量塞擦音是漢語與西方語言最顯著的區別。普通話有三組塞擦音,都有送氣和不送氣的對立,分別是z(/ts/)、c(/tsʰ/)、zh(/tʂ/)、ch(/tʂʰ/)、j(/tɕ/)、q(/tɕʰ/)。塞擦音送氣不送氣的對立在印歐語系語言中是很罕見的,據我所知只有亞美尼亞語有這樣的特徵,因此對西方人來說這幾組音是普通話聲母最難學之處。

齒齦塞擦音z和c的對立與意大利語相似,區別在於意大利語中z是濁塞擦音/dz/,c(元音i、e前)是清塞擦音/ts/,對送氣與否不敏感,z在德語中是清塞擦音/ts/。c這個字母在古典拉丁語中讀音是/k/,不分後面的元音,但是後來發生了齶化,致使c開始分軟硬,即洪音前保留/k/不變(硬音),在細音(i、e)前變成了塞擦音/ts/(軟音),即意大利語,後來進一步變成了噝音/s/(英語、西班牙語)。值得一提的是斯拉夫諸語言和阿爾巴尼亞語中,字母c在任何元音之前都表示/ts/,譬如ulica。這可能是古代最早使用拉丁字母的斯拉夫人,在巴爾幹半島遇到了意大利人,於是把意大利語中僅有的可以表示這個音的字母借了過去。這樣斯拉夫諸語言中的c和漢語拼音中的c恰好一樣。

捲舌塞擦音zh和ch幾乎是漢語特有的,很難在歐洲語言中找到對應。ch(/tʂʰ/)和英語的ch(/tʃʰ/)近似,並且普通話和英語都不能區分兩者,所以使用得很有道理。zh應該說是漢語拼音的獨創,因爲zh在歐洲語言中大多用來轉寫/ʒ/這個音,譬如俄語護照姓名轉寫。姓張的人在聽英語母語者叫名字的時候,應該對這個音有所體會。漢語拼音zh仿造了z和c的關係,將ch不送氣化。臺灣通用拼音使用了jh這個字母組合,爲的是兼顧英語母語者發音,因爲在英語中至少j是塞擦音。

齦齶塞擦音也是普通話的一個較爲獨特的發音。漢語拼音中j用來表示不送氣的/tɕ/,q用來表示送氣的/tɕʰ/。j在英語中是一個塞擦音,與/tɕ/有相似之處,漢語拼音拿來借用。但是j在更多的語言中的發音其實是/j/,包括德語、北日耳曼語、斯拉夫諸語,如果不知道這一點,像斯洛文尼亞首都Ljubljana這樣的詞硬是按照英語發音就會變得詰屈聱牙。用q表示/tɕʰ/應該是漢語拼音最與衆不同的地方了,沒有任何其他語言中q讀作近似的音。但是這也並非隨意安排,而是有一定道理的,在漢語拼音誕生之前,曾經有過一種區分尖團音的拉丁化新文字。拉丁化新文字把尖音聲母寫作zi、ci、si,把團音聲母寫作gi、ki、xi。實際上gi、ki、xi反映了近代官話見組聲母齶化之前的發音。漢語拼音決定不區分尖團音以後,ki被讀音近似的q代替也是順理成章的。

齒齦近音

普通話中r的發音是/ɹ//ɻ/,這個字母在英語中讀作/ɹʷ/,與普通話的r相當接近,只是多了脣化。

順帶一提,在大部分其他歐洲語言中,r更常見的發音是/r//ɾ/(如意大利語、西班牙語、俄語、奧地利德語、比利時荷蘭語),這也是拉丁語對r發音的定義。但是在西歐以法國爲中心,r出現了喉音化(guttural)現象,也就是把r發作小舌擦音/ʁ//χ/或小舌顫音/ʀ/。這種現象的出現跟社會文化有關,從二十世紀的法國開始,齒齦顫音/r/被看成了一種沒有教養、土氣、粗俗的音,而發成小舌音則是受過教育、上流社會的象徵。這種印象至今還普遍存在於英法人的心中,例如音樂劇「歌劇魅影」中,劇院中反面角色原先女主角Carlotta在唱「Think of Me」的時候就把r發成了濃重的齒齦顫音(Youtube),而試唱的新女主角Christine則把r發成近音(Youtube),迅速博得了劇院老闆的青睞。

下圖是20世紀70年代時歐洲喉音化r的分佈地圖,深紫色爲普遍,淺紫色爲在受教育者中普遍,淺褐色爲在部分受教育者中出現,深褐色爲不常見。

R喉音化

其他沒有爭議的字母

剩下的幾個字母m、n、l 、y、w的發音對全世界大多數人來說都沒有什麼障礙,也沒有什麼差異。

說說「支那」

近日,「支那」一詞在我身邊的小圈子中迅速崛起,一躍而稱爲流行的常用詞彙。看到「支那」一詞的流行,我不禁若有所思,欲解其義,必先正其原本。

「支那」的來源

有人說,「支那」來自日語シナ(Shina),是二十世紀前半葉日本對中國的蔑稱,用於侮辱中國。真的是這樣嗎?可是用「支那」代稱中國的可不都是漢奸,革命黨人黃興、宋教仁均曾自稱支那人,就連國父孫中山也曾經稱中國爲「支那」。

關於「支那」,歷史上還有一件軼事。康有爲有次女名爲康同璧,斯人曾於1902年女扮男裝,以十九歲之妙齡弱質,凌數千里之莽淘瘴霧,自北京經河西走廊隻身遠赴印度尋父,並作詩云:「舍衛山河歷劫塵,布金壞殿數三巡。若論女士西遊者,我是支那第一人。」看來自稱「支那人」還是一種驕傲。

「支那」真的是對中國的蔑稱嗎?如果是的話,如何解釋革命黨人和愛國志士用支那代指中國?追究辭源,「支那」一詞並不是來自日語,而是來自梵語,是中國人自己從梵文佛經中音譯過來的,梵文經典中用चीन(Cina)指中國。唐朝和尚釋慧苑所著的《華嚴經音義》云:「或曰支那,亦云真丹,此翻爲思維,以其國人多所思慮,多所製作,原以爲名,即今漢國是也。」可見「支那」非但不是對中國的蔑稱,反而是對中國的讚美。唐玄宗也曾作《題梵書》一詩:「鶴立蛇形勢未休,五天文字鬼神愁。支那弟子無言語,穿耳胡僧笑點頭。」

日語中的「支那」

「支那」一詞本祗限於佛教用語,它是怎麼在日本流行開來的呢?不妨從《華夷變態》一書說起。《華夷變態》是日本江戶時代漢學家林春勝、林信篤所著的書,意指中國變成蠻夷,其文: 大抵元氏雖入帝中國,天下猶未剃髮,今則四海之內,皆是胡服,中華文物蕩然無餘,先王法服,今盡爲戲子軍玩笑之具,隨意改易,皇明古制日遠而日亡,將不得復見。崇禎登天,弘光陷虜,唐魯終保南隅,而韃虜橫行中原,是華變於夷之態也。

「厓山之後,已無中國」一說也在日本流行。厓山海戰是宋朝抗擊蒙古的最後一次戰役,相傳宋元雙方投入軍隊三十餘萬,最後宋軍全軍覆滅於海上,陸秀夫揹宋帝跳海,宋朝隨之覆滅。日本人據此認爲中華文明已經在厓山海戰之後徹底滅亡,此後元清二代均爲韃虜入主中原,漢人已然絕嗣,日本纔是真正的禮儀之邦。然而事實上「中國」一詞有「天下之中心」之意,若是承認「中國」,那日本便是「東夷」了,不符華夷之辨,因而日本人便開始用佛教用語「支那」來代指中國。

日本人稱中國爲「支那」還另有理由,原因是日本有地名「中國地方」,是日本本州島西部的山陽道、山陰道兩個地區的合稱。於是爲了避免產生歧義,便稱中國爲「支那」。也有人認爲「中國」一詞在中華民國被承認之前,不具有任何的法律意義,因爲它從來不是中國的法定國號。

「支那」是如何變成辱華詞彙的

20世紀初,革命黨人大多有留日經歷,他們在日本看到對中國的普遍稱呼爲「支那」後,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因爲這個詞本身來自佛教。但中華民國成立後,「中國」成爲正式的國號。五四運動以後,中國民族主義崛起,聞一多曾經寫過《我是中國人》: 我是中國人,我是支那人, 我是黃帝的神明血胤, 我是地球上最高處來的, 帕米爾便是我的原籍。 我的種族是一條大河, 我們流下了山坡, 我們流過了亞洲大陸, 我們流出了優美的風俗。 偉大的民族!偉大的民族! ……

此時「支那人」還是「中國人」的別稱,但後來由於「中國人」之稱越來越深入人心,「支那人」便成了一個異端了。郁達夫在1921年發表了小說《沉淪》,講述了一個在日本的留學生,因爲對民族自卑而走向沉淪的故事。小說中主人公愛上了一個日本少女,但是因爲不堪聽到自己被稱爲「支那人」而不敢表白,最終自殺。1937年中日爆發全面戰爭,日本軍方把中國叫做支那,把七七事變叫做「支那事變」,以表示對中華民國的不承認,於是「支那」便在所有中國人心中成爲日本對中國的蔑稱。

二戰以後,日本宣佈放棄使用「支那」,代之正式使用「中國」一詞。有意思的是,現在日本人爲了避免歧義,經常會將本國的「中國地方」稱爲「山陽山陰地方」,以表示對中國的尊重。

Cina的來源

讓我們重新回到「支那」的來源上。除了梵語的Cina外,西方多國都用與「支那」發音類似的詞彙來表示中國,如英語中的China或Sino-、法語中的Chine、拉丁語中的Sina、希臘語中的Thinae,這個印歐語系語言中的「支那」來源於何處呢?一種普遍的觀點是來自「秦」,不僅指統一的秦帝國,也指春秋戰國時期的秦國。此說來自十六世紀漢學家衛匡國(Martino Martini),一直以來爲學術界即社會廣泛認同。

但這個假說卻有如下疑點:

1、秦王朝雖然強大,但過於短暫,其影響力應十分有限,而春秋時期對戎狄影響力最大的應當屬晉而非秦。

2、古印度語文獻稱中國爲Cina遠早於秦代,在公元前1000年的文獻上已經出現Cina了,此時中國正處西周。就算較晚的笈多王朝《治國論》年代在公元前330間,也早於秦武王,早於秦王政則近百年,此時秦國還沒有崛起,其實力遠遠遜於三晉。

3、更重要的是「秦」在上古漢語中屬於濁音聲母[z]或[dz],近代纔變爲清音[tsʰ]或[tɕʰ],而且漢語吳方言和湘方言中仍然保留了濁音。古代印度以及西域諸民族的語言都不缺乏濁音,爲何要用清音[ç]或[s]對譯呢?

基於以上三個疑點,學者鄭張尙芳提出了Cina來源於「晉」的假說。有如下理由:

1、最初印度及西方人是通過中亞人從北方草原的胡人得知中國的。草原民族南下最初碰到的是周成王時分封於北邊的晉國,過二三百年後才又碰到周平王分封的秦國。

2、「晉」從上古至今一直是清音聲母[ts](tsin),無塞擦音的語言會把它借爲清擦音,即sin。

3、《唐代大秦景教碑古敘利亞文字考釋》指出該碑古敘利亞文稱中國爲Sinstan,中國人爲Sinaya,此前生在亞歷山大的埃及人Cosmas在公元547-550年用希臘語寫的《世界基督教地誌》則把中國寫作Tzinistan。這些語言都不乏濁音,由此可見借詞一開始便是清音。

因此「支那」一詞實際上是來自西周諸侯國的名稱「晉」,經歷了世界諸多民族的借詞演化,最終變爲「支那」回到了中國。

普通話是胡語嗎?

普通話,或稱國語,是以北京方言爲基礎的官話,是漢語方言之一。一些地域主義者把普通話稱爲「胡普」,暗示普通話是胡人之語,或者說是深受北方遊牧民族影響的語言,甚至直接高呼「普通話不是漢語」,「粵語/吳語/閩語/客家話才是真正的漢語」,其論據是經不起推敲的。

普通話究竟是不是漢語呢?這首先要看對「漢語」的定義。有人認爲「漢語」即古漢語,普通話與古漢語無論從語音、語法還是詞彙上,都有了顯著的差別,所以普通話已經不是漢語。如果按照這種觀點説來,任何方言都不是「漢語」了,試問有哪個方言和文言中記載的古漢語一樣呢?看來漢語已經滅亡了。

有人認爲即使沒有任何方言和古漢語完全一致,總還是有差異大小的區別,南方話更「存古」。操持這種觀點的人普遍覺得普通話在形成過程中,長期受到北方其他民族的影響,已經相當程度上「阿爾泰化」了。下面我們就對這些論據一一商榷。

1、普通話(包括大部分北方話)無古漢語中的入聲,這是深受阿爾泰語言影響的結果。

官話中入聲的消失,普遍的觀點是從唐宋時期就開始了,至元明徹底消失,《中原音韻》記錄了這一事實。這正好差不多是中國北方受到遊牧民族統治的時期,是不是可以説明入聲就是在這時候受到阿爾泰語的影響而消失的呢?這種觀點的核心假設是「胡語比漢語音系簡單,音素少,尤其是缺乏閉音節,所以胡人學不會漢語的入聲,以至於漢語入聲消亡」。然而事實恰恰相反,阿爾泰語系的各個語言都有塞音尾閉音節。

朝鮮語有大量的閉音節,日語有促音,都對應了漢語的大量入聲借詞,這是不爭的事實。即使有人不認同朝鮮語、日語是典型的阿爾泰語,那蒙古語、突厥語總是了。擧例說明:「博士」,蒙古語借入後,讀作「baksi」,意指老師、先生。滿語從蒙古語借入後仍爲「baksi」,意指「學問淵博的人」。蒙古語和滿語借入時,既沒有丟失-k,也沒有將「bak」分裂為兩個音節,恰恰印證了閉音節是符合阿爾泰語的音系結構的。再如「曆日」,古突厥語借作「likzir」。「甲」,古突厥語借作「qap」。「法師」,古突厥語借作「wapşı」,可以看出閉音節是保持不變的。

其實上古漢語本身就有大量阿爾泰語系的成分,很多入聲字就是來自阿爾泰語的。阿爾泰語的字根很多是以g d b(k t p)结尾的,這些字就變成漢語古入聲字和去聲字的一部分。如「懿」和維吾爾語的「亞克西」就是同源詞或上古借詞。漢語的產生和發展過程是非常複雜的,其中包含了藏緬語、侗台語、阿爾泰語、南島語的成分。入聲的消亡根本原因是漢語的內部因素,而非受到某一語言影響所致。

2、普通話受胡語影響產生了捲舌音。

從音類上說,普通話中的翹舌音(捲舌音)繼承了切韻音系中的三組聲母,與組(即平舌音)對立,這顯然不是受到「胡語」的影響產生的分別,相反許多南方方言(如粵語)將四組合併,這便是所謂平翹舌音不分。

從音值上說,捲舌音是普遍存在於漢藏語系中的。藏緬語系諸多語言中,塞擦音和擦音都有捲舌音(tʂ)、齦齶音(tɕ)、齒齦音(ts)三組的對立,相反塞擦音在阿爾泰語系中卻是相當罕見的。與其說捲舌音是受北方胡人影響產生的,倒不如說是受南方蠻越影響產生的。

此外,捲舌音和翹舌音是一個意思,即普通話中的zh, ch, sh, r。嚴格地說,捲舌音也有捲舌程度的差異。語音學中定義的捲舌音(retroflex)要求舌頭的背面抵住上齶,梵語中的ष [ʂ]就是標準的捲舌擦音。從音系認定上來考慮,普通話的zh, ch, sh, r也是捲舌音,因爲發音的時候舌頭的捲曲的,與英語的sh[ʃ]不同。

3、普通話中有大量「兒化音」。

關於「兒」作爲詞綴的產生,和「子」一樣,都是漢語內部發展的因素產生的。按照王力在《漢語史稿》中所述,「兒」詞綴的出現不晚於唐朝。例如唐詩《春怨》:「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這裏的「黃鶯兒」的「兒」只是一個單純的詞綴,而且還是一個韻腳,與「啼」、「西」押韻。真正的兒化是在後世「」母音變爲捲舌音以後,產生與前一個音節合併的現象。

在我的母語晉語與官話過渡的安陽話中,日母變成了捲舌的舌邊音[ɭ],故帶「兒」詞綴的詞,變成了一種和普通話不同的兒化現象,即保持兩個完整的音節。這種兒化在許多方言中都很常見,甚至南方方言中也有,跟胡人的語言扯不上半點關係。

作爲一個單純的詞綴,每個方言都會有一些特點,如西南官話「子」詞綴就遠遠多於其他方言,如「蜂子」、「耳子」、「羊子」、「煙子」。同樣,「阿」作爲詞頭則在吳語中非常普遍——普通話中,表示親屬只有「阿姨」,吳語中則「阿爺」、「阿孃」、「阿哥」、「阿姐」……無所不「阿」。「兒」詞綴在漢語各個方言中都普遍存在,只是不如北京話中用得多而已。普通話和北京話比起來,兒化要少得多,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4、普通話的英文是「Mandarin」,即「滿大人」,說明了普通話是滿清同化的語言。

「Mandarin」是「滿大人」的轉寫完全是以訛傳訛。英文文獻在1589年就有了這個詞,這時大明王朝尚在,哪來「滿大人」?

實際上英文「Mandarin」是從葡萄牙文「Mandarim」借來的,而葡萄牙文的「Mandarim」又是從馬來文借來的,馬來文又是從印地文借來的。權威的牛津字典《The New 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指出此詞源於印地語「Mantrī(मन्त्री)」,印地語是梵語演變來的。最早,梵語的這個詞是顧問、會思考的人的意思。在葡萄牙文和英文裏,成了中國所有入流的官員的統稱。因此代表「官」的「Mandarin」這個詞,在西文中又派生了「官話」的含義。

5、很多唐詩宋詞用普通話讀都不押韻,而用粵語、閩語等南方話讀就押韻了。

這個現象的產生主要是由於入聲的歸併所致,原因不再贅述。入聲韻的詩詞用普通話讀起來大多扞格不通,試問用粵語讀一下「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或者「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是不是發現了不押韻呢?

衆所周知,唐詩宋詞押韻的依據是平水韻,也就是切韻音系。切韻音系的性質目前還在爭論中,一派觀點認爲是隋唐時期讀書音或共同語,另一派觀點認爲是一套雜糅南北方音的綜合音系。無論哪種觀點,都可以推導出沒有任何一個方言可以完全兼容切韻音系的結論。

6、相對於北方話,南方話保留更多的古漢語成分。

所謂南方話保留更多的「古漢語成分」,本身就是相對於「現代漢語」來講的,而「現代漢語」這個概念是基於北方話的,因此南方話中許多只要跟普通話不一樣的地方,都可以跟古漢語攀附了,且不說其中很多是古越語成分。相較之下普通話或者現代漢語中跟古漢語相同的成分往往會被人忽視,因而造成南方話更接近古漢語的錯覺。至於量化的統計各個方言到底哪個更接近古漢語,幾乎是無法進行的,因爲根本沒有確切的古音作爲標準。切韻系統在構擬的過程中很大程度上依據了現代南方方言,自然與許多南方話有相似之處了。

不可否認的是,漢語的確受到了阿爾泰遇襲語言的影響,這正是文化交流的結果,就像粵語的底層保留著大量的古越語的特徵。漢語從古至今一直是一個混合了各種語素的語言,與周邊各個語系的交流、相互借詞從來沒有中斷過。普通話作爲共同語推廣時,已經從北京話中剔除了許多「北京土語」,其詞彙和語法結構都是官話所共有的。因此普通話是真正的漢語,將普通話作爲漢族的共同語也是合理的。

(2011年6月28日初撰)

(2012年4月12日修訂)

(2012年4月26日修訂)

參考資料

廣韻中的重紐與重紐歸類問題

「重紐」被稱作《廣韻》中最複雜的現象,使不少音韻學習者望而卻步。奈何能把重紐解釋清楚的文章卻少之又少,不少資料不是一筆帶過,就是夾纏不清,抑或故弄玄虛,給人帶來了不小的困擾。筆者也是經過了一年多的摸索,纔大概弄清了重紐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一些心得和經驗不敢獨享,故撰此文以饗讀者。

1、什麼是重紐

我們知道,反切下字決定了韻母和聲調,小韻和其反切下字的韻母是相同的,兩個小韻有相同的反切下字說明兩者韻母相同。在《廣韻》中,「」去冀切,說明「」跟「」韻母是相同的。同時「」几利切,「」詰利切,則說明「」和「」韻母相同,由此推出「」和「」的韻母是相同的。「」和「」同爲溪母字,兩者韻母和聲調又相同,意味着「」和「」應該屬於同一小韻纔對,但《廣韻》卻把它們分在了兩個不同的小韻中。

爲什麼會有這種情況呢?會不會是《廣韻》的編纂疏忽導致的呢?這不無可能,例如在《廣韻》的各種版本中,「」和「」小韻均作「古賣切」,而在《刊謬補缺切韻》中「」爲「古邁」切,這顯然應該是《廣韻》的錯誤。但前面說的情況並不是這樣,因爲經過系統的分析和整理,發現前面情況並不少,如「」和「」,「」和「」,「」和「」,「」和「」,都屬於上述的「反切系聯歸一類,卻列爲兩個不同的小韻」的情況。而且非常有規律地僅僅出現在脣牙喉音支脂祭眞仙宵侵鹽,八個韻系下(舉平以賅上去入)。由此可見這種對立現象絕非偶然,而且在後世的韻圖上也體現了這種對立關係。例如在《韻鏡》的內轉第六開上,「」和「(弃)」分別清楚地列在了「牙音次清」欄去聲的三等和四等位置。

需要指出的是,重紐是一種《廣韻》中實際存在的現象,並非有了韻圖纔出現了重紐。換句話說,讀《廣韻》必須通過系聯纔能發現重紐的存在,而韻圖只是將重紐反映出來了而已。重紐的定義不應該是廣爲流傳的所謂「韻圖中三等韻脣牙喉音出現在三等和四等位置上音韻地位相同的兩組小韻」,這種定義方式掩蓋了重紐的本質。

關於「反切系聯歸一類,卻列爲兩個不同的小韻」,還有幾點說明:

1、除了上述的重紐現象外,廣韻中還有一些「後增字」。如《廣韻》中有小韻「」必益切,又有小韻「」彼役切。根據系聯兩個小韻的聲韻地位完全相同,理應歸類爲一個小韻纔對。這種情況不同於重紐,因爲在《刊謬補缺切韻》中,沒有「」這個字,而在《唐韻》殘卷中,有「碧色也說文石文美者方彳反一加」,可見「」這個字是後世新加入的。由於「」所用反切和「」不同,《廣韻》編輯者就把「」放在了相同韻目的最後,這樣就重出了一個小韻。這種現象的特點是,重複的小韻在前世韻書中沒有出現,且一般只附在《廣韻》一個韻目的最後,零星而不成系統

2、在《廣韻》中,脣音作爲反切下字有個重要的特點,就是開合口可以混切。例如「」呼霸切,而「」必駕切,「」爲麻韻二等合口字,「」爲麻韻二等開口字,通過「」在中間這麼一攪和,兩者竟然通過系聯合併成了一類。如果繼續系聯下去的話,會發現《廣韻》整個系統中所有開合口都要系聯爲一類了,而開合口有區別是毋庸置疑的,所以通過反切系聯時,遇到脣音作爲反切下字,要特別注意不能繼續系聯下去。

總結一下重紐的定義,重紐現象就是「在脣牙喉音,支脂祭眞仙宵侵鹽,八個韻系下的小韻中,通過反切系聯歸一類,卻列爲兩個不同的小韻的現象」,這種現象在韻圖上面的反映就是兩個小韻分別列在了同一聲韻的三等和四等位置上。

2、重紐的分類與語音區別

爲了研究的方便,周法高把重紐分爲A、B兩類,被音韻學家沿用至今。簡而言之,有重紐對立的脣牙喉音的重紐小韻中,出現在韻圖四等位置的小韻稱爲重紐A類小韻,出現在三等位置的小韻稱爲重紐B類小韻。

有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出現了,既然反切上下字分別決定了聲母韻母和聲調,爲什麼還會有對立呢?隨之而來的疑惑便是重紐到底有沒有語音區別。實際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重紐都沒有得到音韻學家的重視。高本漢、王力都把重紐擬作同一類音,李方桂則把重紐歸結爲方言現象,章炳麟認爲重紐兩類不過是魏晉時期留下的不同反切,在《切韻》時代已經沒有實際的音值區別了。直到周祖謨的研究,纔認爲重紐有實際的音值區別。後世諸多學者開始越來越重視重紐,並且在朝鮮語、日語、漢越語中分別找到了相應的證據,但仍沒有達成一致。音值具體區別有「聲母區別說」、「元音區別說」和「介音區別說」,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哪種區別說,區別都是細微的,以至於切韻時代通過反切已經不能表現的細節。近年來隨著潘悟雲、鄭張尚芳等學者的研究,「介音區別說」逐漸佔據上風,並根據上古漢語到中古漢語的變化,提出了一套系統的理論。

關於重紐的另一個問題是:沒有重紐對立的舌齒音到底是歸在重紐A類還是重紐B類中呢?這點各家分歧也很大。董同龢認爲重紐A類與同韻舌齒音爲一類,重紐B獨立爲另一類。邵榮芬則持相反的看法,認爲重紐B類與同韻舌齒音爲一類,重紐A類獨立爲另一類。陸志韋則又持另一種看法,認爲重紐B類與同韻知、莊、來三組聲母爲一類,重紐A類與其餘舌齒音爲另一類。更深入的研究則有「精組、以母是堅決的A類,莊組是堅決的B類,章組、日母偏向於A類,但偶爾還是可以和B類互通,而知組和來母搖擺於A、B兩類之間」之說。

被視爲《廣韻》中最複雜的現象的「重紐」問題至今仍是研究的熱點,目前各家研究的成果分歧很大,還在爭論當中。不過隨着研究的深入,僅僅通過考古是難再更上一層樓了。更深入的研究需要通過構擬上古漢語,並依此下推出中古漢語重紐的來源。這方面的研究被稱爲「古音學」(研究周秦古音),與研究《切韻》中古音系的「今音學」不同,上古音系的構擬還很不成熟,有待於漢藏語系之間的語言橫向比較和歷史比較語言學的進一步發展。

BYVoid原創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今天在網上偶然發現了一首怪詩,曰:「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予昌州州𩜱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讀後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字句也沒看懂。當看到另一個版本時,才發現這是一首優美的古代歌謠: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是一首古越人的歌謠,用漢字記錄其語音,錄於在漢代劉向《說苑》中,上面是漢語翻譯的文字。不得不佩服古人,能把一首異族的歌謠翻譯地這麼有韻味。這首歌謠可謂是不可多得的上古漢語對音文獻,對上古漢語語音研究有不可多得的意義。同時要透徹地研究這首歌謠,必須瞭解上古漢語的語音系統。隨即又在鄭張尚芳先生的博客上發現了關於這篇歌謠的研究,看過之後如醍醐灌頂,故轉載於此。

以下轉自鄭張尚芳博客

最近發現《越人歌》突然在網上紅了起來,原來是電影《夜宴》拿《越人歌》作了插曲。周迅娓娓的唱腔打動了很多人。《夜宴》捧紅了《越人歌》,但卻又把《越人歌》安錯了家門。《夜宴》的對外宣傳都把《越人歌》說成是根據《詩經》填的詞,這真是大錯特錯。不知道這是爲了提高自己插曲的地位還是壓根兒就真不知道《越人歌》的出處?《越人歌》其實著錄於漢代劉向《說苑》卷十一《善說篇》,跟《詩經》完全沒有關係,它是公元前528年,拿槳的越人爲遊湖的楚國王子鄂君子皙唱的歌。《越人歌》雖然走紅了,但知道《越人歌》隱藏了一個千古之謎的人還真不多。我們上面看到的只是楚人將《越人歌》翻譯成楚辭形式的漢語翻譯。《越人歌》是《越人擁楫歌》的簡稱,是古代越人所唱的歌,越人原來肯定不是這麼唱的。《善說篇》中還用漢字記錄了它的古越語發音:

濫兮抃草濫
予昌枑澤、予昌州
州𩜱州焉乎、秦胥胥
縵予乎、昭澶秦踰
滲惿隨河湖

《越人歌》原文用漢字記音有三十二字,而楚譯人把它譯成楚辭的形式後,用了五十四個字,竟多了二十二字;可見兩者不是一種語言,所以不能字字對譯。因爲雙方歌式也不同,楚譯人爲了使譯文合於楚辭歌式,其中還包含有一些只爲湊韻而添加的起興式遊辭。所以這一段如同天書的漢字記音也就成了一個千古之謎,很多人都在猜測它的原義。破譯《越人歌》實際上有幾個難題。首先要解決的是用來記音的漢字在當時的發音,也是就漢字的上古音。其次是每個字的上古音對應古越語的什麼意思。最後,串聯成句的翻譯應當與《善說篇》的楚辭翻譯能對應得上。由於民族學者推測古越族屬南島語族或侗台語族,1953年日本學者泉井久之助將《越人歌》試用占語進行對比,1981年韋慶穩教授提出與僮語比較,做了很多嘗試,但都存在很多問題。

1991年,我的《越人歌的解讀》以英文發表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東方語言學報》(CLOA)22卷2號,後來經孫琳、石鋒翻譯成漢語發表於《語言研究論叢》(語文出版社1997)。我把漢字依古音用侗台語裏文字形式較古的泰文爲主進行譯解,分原文爲五句:

濫兮抃草濫         夜晚哎、歡樂相會的夜晚,
予昌枑澤、予昌州      我好害羞,我善搖船,
州𩜱 州焉乎、秦胥胥  搖船渡越、搖船悠悠啊,高興喜歡!
縵予乎、昭澶秦踰      鄙陋的我啊、王子殿下竟高興結識,
滲惿隨河湖         隱藏心裏在不斷思戀哪!

這個譯解用的是我的古音擬音系統,所對泰文是個內部統一的音韻系統,對音條例很規則,只在個別音類出現變異的例子才引證同語族語言中同樣變異的語例。對原譯四層意思尤其是「蒙羞被好」、「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自羞鄙陋而王子不以此見絕)的感激之情都有了相對應的交代。(只有「山有木兮木有枝」一句當是楚國譯人爲滿足楚辭韻例湊足六句而添加的襯韻句,以「枝」諧「知」而已,故泉井氏、韋氏也都沒有把此句考慮在內)。我的對譯得到我國台語研究大師邢公畹先生及國外兩位泰文專家的肯定,由此可以確定越人歌是用一種古台語寫作的。

下面我們來舉例說明一下我的對譯。看不懂音標也沒關係,主要是瞭解一個過程。如:

第一句:[濫兮抃草濫]——夜晚哎、歡樂相會的夜晚

濫,古音Hgraamh:泰文g1am’夜晚,黑暗
兮,古音Hee:泰文 Hee哎
抃,古音brons:泰文blxxn歡欣、陶醉(x代後高半元音,相當拼音 e)
草,古音tshuu:泰文cx’,遇見、相會
濫,古音Hgraamh:泰文g1am’夜晚

下面我們進一步省略音標來說明。

第二句:[予昌枑澤、予昌州]—— 我好害羞,我善搖船

予la:泰文ra我們,我
昌thjaang:泰文djaangh很會、多麼
枑澤gaah-draag:泰文kra’-’daak害羞,難爲情
州tju:泰文ceeu搖船

第三句:[州𩜱 州焉乎、秦胥胥]——搖船渡越、搖船悠悠啊,高興喜歡

州:搖船
𩜱 khaam’:泰文khaam’渡越
州:搖船
焉jen:泰文jxxnh久久
乎Ha:泰文Ha啊
秦dzin:泰文djnh愉快
胥胥sa:泰文sa’滿意、稱心

第四句:[縵予乎、昭澶秦踰]—— 鄙陋的我啊、王子殿下竟高興結識

縵moonh:泰文moom污穢
予:我
乎:啊
昭tjau:泰文cau’王子,主、君
澶daanh:泰文daanh閣下
秦:高興的
踰lo:泰文ruu’知悉、曉

第五句:[滲惿隨河湖]——隱藏心裏在不斷思戀哪

滲sr mh:泰文zumh隱藏
惿dje’:泰文ca 心
隨ljoi:泰文raih始終不斷
河gaai:泰文graih思慕
湖gaa:泰文ga’ 哇[語助詞]

可以注意的是原語中有許多與漢語是同源的:「兮、乎、予」幾乎都同音同義。「州」也就是「舟」,但用爲動詞。「踰」也就是「喻」 [家喻戶曉的喻]。「昭:主」、「抃:忭」、「草:遭」、「昌;匠」、「秦;親」、「惿:志」、「澶:殿」、「濫:暗陰」等分別音義相關。譯「心」專選一個心旁的罕用字「惿」,也似乎有點特別用心。以「昭」對「主」也是後世「詔」對「主」的先聲。從此歌譯解看,既證明越人操一種侗台語,又證明它的許多語詞也是與漢語同根的。

此一譯文在韻律上是二與四句、三與五句各自相叶,第一句是「濫」字首尾循環.「草」叶第二第四句(「草」古幽部,與「州」叶、侯部「踰」亦韻近)。本譯文雖與韋譯同用台語比較,但因古音擬音見解不同,故只「濫」字的夜晚義同韋氏。

泰文 raa 表「我們倆、我」,同源的呂語 hra、白泰語 ha則都表「我」(李方桂1977)。

泰文 sa「稱心」對「胥」字,此詞也見於「姑胥」即吳王在其都城郊外山間的夏宮之名(也譯爲「姑蘇」),同樣有「稱心之地」的含義。「秦胥胥」跟「州{飠甚 }州焉」一樣,是台語裏常見的、使用重疊手法的詞語修辭變化方式。

根據以上的解讀,最後將《越人歌》全文今譯與古譯對照如下:

濫兮抃草濫(夜晚哎、歡樂相會夜晚)
今夕何夕兮,

予昌枑澤、予昌州(我多害羞,我多能搖船)
(蒙羞被好)搴舟中流

州𩜱州焉乎、秦胥胥(搖船渡越、搖船悠悠啊,高興喜歡)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縵予乎、昭澶秦踰(鄙陋的我啊、蒙王子殿下高興結識)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滲惿隨河湖(隱藏心裏在不斷思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