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多瓦穿越之旅(一)

提到「摩爾多瓦」這個國家,恐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沒聽說過」。這個東歐小國在世界上的存在感確實很低。論人口,摩爾多瓦只有區區三百多萬人,而領土面積相當的荷蘭卻有一千六百萬人。論經濟,摩爾多瓦排歐洲倒數第一,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只有不到2000美元,是中國的三分之一,比烏克蘭、科索沃還要低。論歷史文化,似乎沒有什麼重大的歷史事件發生過。我爲什麼要去這個國家呢?是爲了吸引着我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

摩爾多瓦曾經是蘇聯的一部分,現今夾在在羅馬尼亞和烏克蘭兩個東歐大國之間,這個國家作爲獨立的個體誕生於1991年蘇聯解體,其前身是蘇聯的「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俄語簡稱摩爾達維亞(Moldavia)。經過數月精心策劃,2016年3月,我終於親自來到了摩爾多瓦。我爲什麼稱此行爲穿越之旅呢?一方面是因爲我的行程從西到東、從南到北穿越了差不多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另一方面是我彷彿時空穿越一般回到了蘇聯時代,以及歷史上的摩爾多瓦公國。

「德涅斯特河沿岸」

「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是歐洲的幾個未被普遍承認的國家之一,也被認爲是親俄分裂勢力。這個國家位於摩爾多瓦東部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帶,大部分領土位於德涅斯特河東岸,於是又叫「德涅斯特河左岸」、「外德涅斯特河」。德涅斯特河沿岸的獨立源於蘇聯解體後摩爾多瓦的一場內戰,起因是由於德涅斯特河沿岸的斯拉夫人不滿摩爾多瓦當局試圖併入羅馬尼亞,並取消俄語的官方地位。俄羅斯派出一支維和部隊干涉內戰,並駐軍至今,成爲了德涅斯特河沿岸的靠山,造成事實上摩爾多瓦政府從未統治過德涅斯特河沿岸。

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多次公開要求加入俄羅斯聯邦,但是沒有得到俄羅斯的正面回應。這個國家的地位沒有得到任何主流國家的承認,包括俄羅斯在內。與之相似的是阿布哈茲、南奧塞梯和卡拉巴赫三個國家,連同德涅斯特河沿岸,這個四個親俄分裂勢力從2007年開始相互承認並且建交(最近似乎還加上了「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和「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

我一向對這樣的民族交匯地帶有着極爲濃厚的興趣,再加上它是蘇聯的一部分,更加深了我的嚮往。蘇聯的許多加盟國和衛星國都是一夜倒臺的,彷彿時間定格在了那個時代,令人唏噓。親自造訪這些遺蹟,給我帶來的震撼更加難以言表(參見我的保加利亞初探科索沃一日探遊)。

歷史上的摩爾多瓦

摩爾多瓦和羅馬尼亞淵源深厚,因爲摩爾多瓦的大多數居民都是將羅曼語的羅馬尼亞人。歷史上的摩爾多瓦地區包含了喀爾巴阡山到普魯特河之間的西半部分,和普魯特河到德涅斯特河的東半部分,其中東半部分又叫比薩拉比亞(Bessarabia)。如今的摩爾多瓦共和國位於比薩拉比亞,位於羅馬尼亞的西半部分也叫摩爾多瓦地區(羅馬尼亞由瓦拉幾亞、摩爾多瓦和特蘭斯凡尼亞組成)。

羅馬尼亞構成

十五世紀中,斯特凡三世統一了從喀爾巴阡山到德涅斯特河的摩爾多瓦公國,並且成功抵抗了奧斯曼帝國的擴張。但是後來奧斯曼帝國還是佔領了摩爾多瓦,並統治了兩百多年。十九世紀初的俄土戰爭中,奧斯曼帝國戰敗並割讓了比薩拉比亞給俄羅斯帝國。二十世紀初,比薩拉比亞短暫獨立,但隨後又被蘇聯重新佔領。蘇聯把比薩拉比亞的南半部劃給了烏克蘭,北半部成立了「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也就是現今摩爾多瓦共和國的前身。

摩爾多瓦公國

摩爾多瓦舊都——雅西

我的摩爾多瓦穿越之旅行程始於從克魯日-納波卡到雅西的過夜火車,這兩個地方都在羅馬尼亞。由於巴塞爾有直飛克魯日-納波卡的航班,我選擇了先飛到克盧日-納波卡,在當地探尋一番,然後坐火車前往歷史上摩爾多瓦公國的首都雅西。順便一提,克盧日-納波卡(Cluj-Napoca),曾是特蘭斯凡尼亞(Transylvania)的首府,過去也有大量講德語的居民,德語叫Klausenburg。Cluj這個詞來源於拉丁語clausus,與Klause同源,意思都是「峽谷」,克盧日-納波卡就位於峽谷之中。而Napoca則是幾十年前爲了強調羅馬尼亞人的歷史身份,加上的達契亞語的名字。Transylvania可以拆成拉丁語trans「外」和silva「森林」,意思是跨過森林的地方。

我提前在羅馬尼亞鐵路的網站上買了高級單人包廂的火車票(車票PDF),價格只要181.05羅馬尼亞列伊,相當於只要不到40歐元。羅馬尼亞火車高級包廂的條件非常好,可以上鎖保證安全,鋪位乾淨整潔又舒適,包廂內還有洗手池和電源插座。火車從克魯日的發車時間是晚上21:29,到達雅西的時間是6:49,正好適合舒舒服服睡一夜。

到雅西之後,我去火車站旁邊的汽車站問了去摩爾多瓦首都基希訥烏的車。時刻表是不怎麼管用的,基本還是要當場去問纔能確認發車時間。可能是移民的動力驅使,也可能是由於共產主義時代留下的基礎教育體系,東歐國家的年輕人普遍英語水平還不錯,哪怕是不太發達,沒什麼外國人的地方。確認了有一班9:30出發的小巴以後,我就去逛雅西了。小巴條件一般,價格不貴,只要35羅馬尼亞列伊,相當於7歐元,儘管聽說還可以還價。

雅西是摩爾多瓦的文化和宗教中心,有許多東正教堂。儘管是早上七點多,每個教堂都有許多虔誠的信徒,大多數中老年人。教堂門口還有許多賣蠟燭和某種樹枝的商販,幾乎每個去教堂禮拜的人都會買一點,大概是當地的宗教習俗。雅西不僅有許多歷史久遠的教堂免於戰火,還有許多新建的教堂,內部裝飾比較現代。

雅西教堂

雅西市中心最大的、最漂亮的建築是一座宮殿,曾經是「雅西人民文化宮」。

雅西人民文化宮

雅西有很多共產主義的印記,從百事可樂的廣告上的紅領巾就可以看出來。

雅西紅領巾

初入「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

雅西到摩爾多瓦首都基希訥烏有兩百公里的路程,考慮到東歐國家落後的基礎設施,估計要五六個小時纔能到。意外的是只經過了三個半小時不太顛簸的車程,我就到了基希訥烏。到基希訥烏後,我買了一張當地的手機卡用來上網,買之前店員說到德涅斯特河沿岸也可以用,實際上並不行。30天無限流量的4G卡價格只要50摩爾多瓦列伊,差不多只要2歐元。我發現東歐前共產主義國家的手機流量價格都很便宜,包括俄羅斯、烏克蘭、外高加索和前南斯拉夫加盟國。可能是這些國家遺留下來了龐大的基礎設施,但是人均收入又很低,所以纔能有便宜的通信。另一方面應該感謝華爲,這些國家的許多運營商的通信基礎設施都使用了華爲的設備,價格便宜又有品質保證。

在汽車站附近隨便喫了點東西,又在車站附近的集市逛了逛,我就坐上了去德涅斯特河沿岸首都蒂拉斯波爾的小巴。這個小巴價格更便宜,只要36.5摩爾多瓦列伊,也就是不到2歐元。開車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到了德涅斯特河沿岸的「邊境檢查站」,這個檢查站不是邊境,而是德涅斯特河沿岸單邊設立的關卡。也就是說,由於摩爾多瓦不承認德涅斯特河沿岸獨立,不對在「摩爾多瓦境內」的自由行動設限。而另一邊德涅斯特河沿岸認爲自己是獨立國家,所以當然要設立邊境了。這種一邊有邊境、一邊沒有邊境的情況很像塞爾維亞和科索沃(科索沃遊記)。

德涅斯特河沿岸邊境檢查站

檢查站有警察過來查車上所有人的身份證件,因爲只有我是外國人,所以被帶進了檢查站小屋登記身份。登記的時候就問了一下我來幹什麼,以及停留地址,然後就給我打印了一張「移民卡」。據說這個移民卡千萬不能丟,否則出境會遇到大麻煩。

德涅斯特河沿岸移民卡

距離基希訥烏70公里,路上總共花了一個半小時,我終於抵達了傳說中的蒂拉斯波爾。蒂拉斯波爾的汽車站就在火車站門前,其實沒有專門的汽車站,只是幾個站牌而已。我看到了去莫斯科、聖彼得堡、索契、雅爾塔、基輔、敖德薩的站牌,可見德涅斯特河沿岸跟俄羅斯、烏克蘭的聯繫要比跟摩爾多瓦、羅馬尼亞的聯繫緊密得多。

蒂拉斯波爾火車站

典型的蘇聯建築風格火車站。一邊寫着西里爾字母羅馬尼亞語гара(gara),另一邊寫着俄語вокзал(vokzal)。

蒂拉斯波爾火車時刻表

火車站裏面還掛着當年的時刻表(可能是蘇聯時代),曾經這裏也是一個交通樞紐,每天有好幾班去莫斯科的火車,還有去克里米亞首府辛菲羅波爾、保加利亞海濱城市瓦爾納,最遠甚至有到北極圈城市摩爾曼斯克的。蘇聯盟國倒臺以後,鐵路客運逐漸衰落,長途汽車成了主要的替代交通方式。如今只有兩條線路還經過蒂拉斯波爾,一條是基希訥烏到莫斯科,一條是基希訥烏到敖德薩。

摩爾多瓦基本沒有什麼旅遊業,更很少有人造訪德涅斯特河沿岸了。我在蒂拉斯波爾住在了一個叫Go Tiraspol Hostel的地方,位於一座蘇聯式的小區樓上(現已更名爲Lenin Street Hostel)。Go Tiraspol Hostel是一個開業時間不長的青年旅社,其實更應該說是民宿,是Dmitri經營的副業。在德涅斯特河沿岸,經營任何企業哪怕是旅館都非常困難。爲了逃避當局的監管(勒索),Dmitri給我提供了另一個地址用於入境的時候登記,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入境檢查點的官員說地址無效,我只好提供了真實的地址。由於我的「移民卡」有效期只有一天,而我要住兩個晚上,Dmitri還專門帶我到當地的警察局登記,延長我的移民卡有效期。

登記完以後,我到附近的一家超市裏面換了當地貨幣「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當地的銀行似乎沒有跟外部世界連接,所有ATM機都只能用當地的銀行卡,所以我只能拿歐元現金換。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是一個被當局完全操控的貨幣,所有兌換點價格一樣,而且買賣價差不小。我用1:12.6的匯率換了20歐元。

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

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是由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中央銀行發行的,是當地惟一的法定貨幣。摩爾多瓦列伊在當地不可以使用,但是可以兌換。反過來,在摩爾多瓦控制區,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就是廢紙,根本無法兌換。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的最獨特的地方在於,它有3盧布、5盧布、10盧布的塑料硬幣,像遊戲卡片一樣。

德涅斯特河沿岸盧布硬幣

德涅斯特河沿岸的物價非常便宜,比摩爾多瓦還要便宜,但是主要是低端的服務業和涉及勞動力的產品。當地高級場所的物價一點也不便宜,不是當地一般人消費得起的。由於第一天晚上實在不知道喫什麼,於是就走進了一家高檔餐廳。餐廳環境優雅,裝飾考究,顧客看起來也都是有錢人。我點了一份烤肉和德涅斯特河式的紅菜湯,紅菜湯味道非常好,配合現烤的麪包、蒜泥肉片,可以說是我嚐過的最好喝的紅菜湯。最後價格是142盧布,相當於11.2歐元。這個價格是我第二天平價午餐價格的5倍。

蒂拉斯波爾高檔晚餐

晚飯後回到了只有我一個人的青年旅社,Dmitri把他的好友Irina也叫了過來,計劃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行程安排。Irina是當地的一個英語老師,Dmitri讓她帶我第二天逛蒂拉斯波爾和附近的本德爾城堡,也算是補貼她低廉的收入。我們三個人聊天了很久,他們向我介紹了德涅斯特河沿岸的方方面面。德涅斯特河沿岸的大部分俄羅斯人都想加入俄羅斯,因爲作爲一個沒有資源、不被國際承認的小國,他們的發展太受限了。這裏的俄羅斯人一般都有至少兩本護照,有人有三本甚至四本。首先是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護照,這個護照只能當國內證件使用,沒有任何國家承認。

德涅斯特河沿岸護照

其次,俄羅斯人可以申請俄羅斯護照,烏克蘭人可以申請烏克蘭護照,如果兩國都有親戚,那麼兩本護照都可以申請。最後,有些人還申請摩爾多瓦護照,純屬爲了在歐盟旅行方便(免簽),大部分人出於自尊心不願意申請摩爾多瓦護照。Dmitri就有德涅斯特河沿岸、俄羅斯、摩爾多瓦三本護照。

當地平民的收入很低,基本是歐洲的最低水平,大概跟烏克蘭相當,換算大概是100歐元月薪。由於當地物價低廉,根據購買力評價,我估計可能相當於250歐元在德國的購買力。考慮到當地人收入,當地的進口產品可以說很貴。和俄羅斯、烏克蘭類似,德涅斯特河沿岸的經濟是寡頭操控的「二元經濟制度」。所謂二元,指的是這個國家沒有中產階級的社會結構,社會被割裂爲極少數富人和絕大多數窮人。由於貨幣不穩定,稍微昂貴一點的東西都是以歐元、美元計價的,而當地貨幣通貨膨脹嚴重。長期高通貨膨脹的結果就是,掌握大量資產、外匯的富人越來越富,手裏只有當地貨幣的窮人則一直很窮。這種社會結構看來很不穩定,難道富人不怕窮人造反嗎?當然怕,所以富人的財產基本都放在瑞士、巴拿馬,並且取得塞浦路斯護照,隨時準備跑路了。

通過和Dmitri、Irina聊天以及後來觀察發現,德涅斯特河沿岸還保留了類似於蘇聯的經濟制度。曾經的國有企業被私有化爲幾個寡頭,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個叫Sheriff)的集團,經營了超市、加油站、餐廳、工廠、進出口、足球隊等幾乎一切行業。德涅斯特河沿岸人以能爲Sheriff工作爲榮。Sheriff和政府、中央銀行關係密切,甚至可以說這個企業控制了整個國家的經濟,德涅斯特河盧布幾乎就是Sheriff集團的兌換券。

德涅斯特河沿岸中央銀行

除了Sheriff集團,德涅斯特河沿岸的產業還有發電廠和俄羅斯軍事基地。後面一天的行程Dmitri專門帶我去了德涅斯特河沿岸南部靠近烏克蘭邊境上的一個蘇聯時期遺留下來的發電廠。

瑞士旅居記(三):東歐的民族圖譜

歐洲除了拉丁和日耳曼兩大民族,還有斯拉夫人和其他許多民族。斯拉夫人是歐洲人口最多的民族,沒有斯拉夫人,歐洲的民族圖譜黯然失色。起初在來到歐洲之前,我對歐洲的民族並沒有什麼很詳細的瞭解,尤其是大片東歐土地,簡直是黑洞。經過一年遊歷,我終於去過了歐洲除了白俄羅斯以外的所有國家(包括事實獨立的科索沃和德涅斯特河沿岸)。這些國家、民族各有各的歷史,各有各的語言,各有各的文化,其中宿怨情仇、箇中究竟,畢竟是不吐不快。想要理解歐洲十字路口上武裝中立的瑞士,不能不先理解歐洲的民族。於是在我「瑞士旅居記」系列文章中,插入這樣一篇。

1923年歐洲民族圖譜

如果說日耳曼人和拉丁人聚居的地方就是西歐,那麼廣袤的東歐則幾乎是斯拉夫人主導的地盤。斯拉夫人可以劃分爲東斯拉夫人、西斯拉夫人和南斯拉夫人。東斯拉夫人也就是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和白俄羅斯人。西斯拉夫人包括了波蘭人、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南斯拉夫人的構成是最複雜的,包括斯洛文尼亞人、塞爾維亞人、克羅地亞人、波斯尼亞人、黑山人、馬其頓人和保加利亞人,其中關係最爲複雜。

拜占庭的繼承人——全俄羅斯

斯拉夫人最大的族羣是東斯拉夫人,也就是所謂的全俄羅斯: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the Great, the Little and the White)。大俄羅斯是現在的俄羅斯,主要是莫斯科公國擴張而來。小俄羅斯是烏克蘭,雖然在領土上一點也不小,只是相對大俄羅斯比較小而已,其首都基輔是東斯拉夫人的最早國家基輔羅斯發源地。基輔羅斯長期被北歐人統治,因此俄羅斯人與北歐日耳曼人有着複雜的淵源。白俄羅斯(Belarus)的中文名稱既是意譯,也是音譯,其中Bela意思就是白色,與貝爾格萊德(Beograd)「白色城市」的Beo同源。

東斯拉夫人使用文字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保加利亞第一帝國,希臘傳教士聖西里爾與美多德發明了格拉哥里字母,後來相傳其弟子又根據希臘字母改進了格拉哥里字母,於是被稱爲西里爾字母

東斯拉夫人,確切得說,是使用西里爾字母的人信東正教,譬如俄羅斯、馬其頓、保加利亞。東正教曾經是拜占庭帝國的宗教,在中世紀的一千年中一直號稱繼承了羅馬帝國法統。在十五世紀,拜占庭帝國終於在奧斯曼突厥人的屢次征服中覆滅,昔日的世界第一大都市君士坦丁堡變成了突厥人的伊斯坦布爾。俄羅斯自認爲是拜占庭的正統繼承人,自封爲新的東方守護者。俄羅斯國旗和國徽中的雙頭鷹就是繼承了拜占庭帝國的標誌。此後幾百年中俄羅斯帝國發動了十二次俄土戰爭,最終目標便是收復君士坦丁堡。

俄羅斯雙頭鷹 拜占庭雙頭鷹

有趣的是,包括土耳其在內的許多伊斯蘭國家的國旗上的星月符號,實際上是君士坦丁堡城市旗,最早起源於古希臘,卻成了伊斯蘭教的國家符號。下圖分別是土耳其星月和拜占庭星月。

土耳其星月 拜占庭星月

西斯拉夫與「不會說話的人」

西斯拉夫人分佈在與日耳曼人毗鄰的中歐地帶,包括了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西斯拉夫人從中世紀開始就一直被日耳曼人直接或間接統治,在日耳曼文化的陰影之下。西斯拉夫人採用了拉丁字母,尤其受到德語拼寫影響。譬如,和德語一樣,波蘭語字母w的實際發音是/v/。西斯拉夫人受日耳曼文化影響之深起源於中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所謂「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非帝國」)的統治。作爲捷克首都的布拉格,曾經是神聖羅馬帝國最大的都市。

西斯拉夫人和德意志人歷史上長期雜居,如今斯拉夫人居住的波美拉尼亞東普魯士西里西亞波西米亞摩拉維亞,甚至伏爾加河流域都有過大量德意志人。相比當地的斯拉夫人,日耳曼人掌握了更先進的文明,壟斷了當地城市的文化、貿易和工商業。而斯拉夫人則以農民爲主,生活在城市周圍。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二戰結束,德國戰敗以後,在東歐居住的大量德意志人都被強制驅逐到了德國,即便是已經在當地生活了數百年人也不能倖免。數學家歐拉曾經在東普魯士的柯尼斯堡長期居住,並且提出了著名的柯尼斯堡七橋問題,由此創建了圖論。現在的柯尼斯堡是俄羅斯在波羅的海沿岸的飛地加里寧格勒,已經沒有一個德意志人。與之相反的是,西斯拉夫人中的一支索布人,至今還生活在德國的薩克森和勃蘭登堡。

在當時的斯拉夫人看來,這些德意志人完全是講着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的異族。這使得斯拉夫語中德國人被稱爲немецкий(nemetskiy),這個詞的來源是немой(nemoy),意思是啞巴。於是說,德意志人也就是「不會說話的人」了。

從17世紀開始,有許多信奉新教的德意志人大量移民到了美國。這些人大多來自德國南部到瑞士北部的阿拉曼尼亞以及和西斯拉夫人混居的摩拉維亞,最初主要聚集在賓夕法尼亞,被稱爲賓夕法尼亞德裔

南斯拉夫——歐洲的火藥桶

斯拉夫人是從一千多年前逐步進入巴爾幹半島的,慢慢同化了當地的土著伊利里亞人。巴爾幹的斯拉夫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被拜占庭、威尼斯、奧地利等列強不加區分地當作蠻族對待,直到奧斯曼帝國統治了巴爾幹半島的大部分。奧斯曼帝國的治國理念是對不同民族分而治之,實際手段是米利特制度(Millet)。米利特類似於民族自治區制度,但是區別在於沒有固定的地區,取而代之的是民族雜居。在一個雜居了各個民族的地區,每個人都從屬於一個米利特,所有宗教、法律和經濟活動包括徵稅在內都由米利特負責。奧斯曼帝國蘇丹的幾乎所有權力和義務都下放到米利特,由米利特領袖進行具體裁量。米利特是一個宗教和民族的混合體,主要是通過宗教劃分而不是語言族羣。米利特制度最終導致了民族的分裂。巴爾幹半島的斯拉夫人在奧斯曼統治下,逐漸分化成塞爾維亞人(東正教徒)、克羅地亞人(天主教徒)、波斯尼亞人(伊斯蘭教徒),以及親源稍微遠的保加利亞人(東正教徒)。

除了奧斯曼帝國,巴爾幹半島還有奧匈帝國控制下的斯洛文尼亞人,以及拉丁人控制的達爾馬提亞(Dalmatia)城邦——威尼斯共和國和拉古薩共和國。奧斯曼帝國曾在在亞得里亞海的惟一出海口只有涅姆(Neum),現在是波黑的一部分,把克羅地亞的古城杜布羅夫尼克(拉古薩)變成了飛地。複雜的民族關係和地緣政治使得巴爾幹半島變成了列強角力的競技場,有「歐洲的火藥桶」之稱。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事件就發生在薩拉熱窩(Sarajevo)。諷刺的是,一百年過去了,薩拉熱窩仍然沒有擺脫火藥桶的稱號,如今塞族共和國和波斯尼亞人的緊張關係仍在繼續。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克羅地亞出身的政治強人鐵托(Tito)在蘇聯的支持下鐵腕統一了南斯拉夫,硬是把有幾百年世仇的各個民族擰成了一股繩。南斯拉夫這個國家解體前,曾經可以這麼形容:

七條國境(意大利、奧地利、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希臘、阿爾巴尼亞)
六個共和國(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塞爾維亞、波黑、黑山、馬其頓)
五個民族(斯洛文尼亞人、克羅地亞人、塞爾維亞人、黑山人、馬其頓人)
四種語言(斯洛文尼亞語、塞爾維亞語、克羅地亞語、馬其頓語)
三個宗教(東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
兩種文字(拉丁字母、西里爾字母)
一個國家(南斯拉夫)

這種多樣性註定了南斯拉夫從誕生之初就不太穩定,鐵托之後再無第二個「南斯拉夫人」。歷史最終還是讓它以幾場殘酷血腥的戰爭收場,六個加盟共和國陸續解體,只剩下塞爾維亞。即使是塞爾維亞,至今還有科索沃問題(參見我的科索沃遊記)。

二十世紀末的幾場戰爭中,瑞士接收了數十萬來自南斯拉夫的難民。和今天中東難民涌入德國一樣,快速涌入大量難民難以融入當地社會。當年來到瑞士的南斯拉夫難民大多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這些人讓瑞士對南斯拉夫人,甚至是所有斯拉夫人產生了非常嚴重的偏見。一直到今天,斯拉夫人還在瑞士人心目中有着惡劣的印象。

其他民族

除了佔據人口絕大多數的日耳曼人、拉丁人和斯拉夫人這三大民族,歐洲大陸上還許多較小的民族,大致有:希臘人、凱爾特人、烏拉爾人、波羅的人、阿爾巴尼亞人、巴斯克人和突厥人,以及兩個沒有國家的民族:猶太人和吉卜賽人。

希臘人

希臘文明是整個歐洲文明的濫觴,曾經被亞歷山大大帝帶到了遙遠的東方。在希臘人到達印度河之前,佛教是沒有偶像崇拜的,是希臘人的雕塑藝術給佛教帶來的佛像(希臘式佛教)。儘管希臘人創造了輝煌的文明,但是後來卻被羅馬帝國更耀眼的光輝所掩蓋,此後希臘人便一直被其他民族統治。儘管拜占庭帝國後期已經從一個拉丁國家變成了希臘國家,現代希臘直到十九世紀末纔從奧斯曼帝國中獨立纔成爲新的民族國家。一直到二十世紀初,希臘人還廣泛分佈在愛琴海東岸和安納托利亞高原上,尤其是黑海沿岸,譬如特拉比松(特拉布宗)。希臘和後來誕生的民族國家土耳其在1923年發生了一次人口大交換,從此希臘人徹底離開了小亞細亞。

凱爾特人

凱爾特人是如今的蘇格蘭人、威爾士人、愛爾蘭人和布列塔尼人。在羅馬帝國時期,凱爾特人曾經是遍佈歐洲大陸的蠻族,也就是高盧人。高盧人和日耳曼人曾經是羅馬帝國的兩個心腹大患。早在羅馬共和國時期,高盧人甚至攻陷過羅馬城。直到凱撒大帝時期,羅馬帝國纔徹底征服了高盧。當今凱爾特人已經幾乎在歐洲大陸絕跡,只剩下法國的布列塔尼。

烏拉爾人

烏拉爾人除了分佈在俄羅斯烏拉爾山附近以外,還有匈牙利人、芬蘭人和愛沙尼亞人。這個民族被認爲是東方的蠻族,尤其是匈牙利人,和中世紀早期掃蕩歐洲的「匈人」,甚至中國北方的匈奴人都有着微妙的聯繫。

波羅的人

波羅的人是斯拉夫人的遠親,包括了立陶宛人和拉脫維亞人。作爲波羅的海沿岸的弱勢民族,波羅的人長期生活在東普魯士人、維京人和俄羅斯人的陰影之下,在過去一百年內先是被德意志帝國兼併,後是被蘇聯侵吞。

阿爾巴尼亞人

阿爾巴尼亞人是一個講印歐語的古老民族,其語言和其他印歐語相去甚遠。這個民族的起源尚未有定論,但是阿爾巴尼亞人自認爲是羅馬帝國時期伊利里亞人的後裔。有大量阿爾巴尼亞人生活在前南斯拉夫的馬其頓和塞爾維亞的科索沃地區,科索沃問題也正是因此導致的。近年來,許多阿爾巴尼亞人選擇渡過亞得里亞海到意大利謀生,加上意大利人口減少,意大利南部誕生了不少阿爾巴尼亞村。

巴斯克人

巴斯克人是西班牙和法國的一個少數民族,生活在西班牙北部和比利牛斯山附近。這個民族起源也沒有定論,可能是伊比利亞半島未被羅馬同化的原住民後裔。巴斯克人有差不多一半人是RH陰性血型,這個比例在所有民族中可謂獨一無二。

突厥人

突厥人除了土耳其人,還有克里米亞韃靼人和信仰東正教的加告茲人。蘇聯解體後,加告茲人也試圖和德涅斯特河沿岸俄羅斯人一樣從摩爾多瓦中獨立,建立「加告茲共和國」。

猶太人

猶太人是講閃含語的民族,與阿拉伯人、埃及人有着密切的親緣關係。猶太人的祖先創立了一神論的猶太教,是亞伯拉罕三教(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始祖。在基督教化之前,歐洲的印歐民族和印度、伊朗的雅利安人一樣信奉的是多神論宗教。猶太王國覆滅以後,猶太人流散到世界各地,並且在歐洲一千多年來寄人籬下,可謂非常獨特。由於沒有土地,猶太人世代從事工商業,在自然選擇的法則下成爲了最會經商的民族。但也正是因爲刻意與其他民族保持距離,猶太人總是成爲其他民族的衆矢之的。

猶太人對瑞士有着非常複雜的感情。二戰時期,爲了躲避納粹迫害,大量猶太人逃到了瑞士,這些猶太人確實躲過了一劫。但是,瑞士在當時對猶太人非常不歡迎,多數避難的猶太人都被拒絕入境了,甚至還試圖遣返已經入境的猶太人回到德國。二戰中被殺害的大量猶太人在瑞士的鉅額存款至今下落不明,目前還有許多猶太人權利組織在向瑞士追討資產。

吉卜賽人

與猶太人相似,吉卜賽人也是一個寄人籬下的民族。但與猶太人不同,吉卜賽人選擇了另一條生存之道:從事馬戲、雜技、補鍋、乞討等工作。吉卜賽人自稱「羅姆人」,「吉卜賽」這個名字是埃及變來的,因爲歐洲人最早以爲膚色較深的吉卜賽人是從埃及來的。但是最新研究發現,吉卜賽人的祖先可能是印度的賤民(不可接觸者)。傳統文化和基因的不同使得猶太人和吉卜賽人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和社會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