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旅居記(一):「誤入」瑞士

2014年9月,我來到了瑞士蘇黎世工作,一直到上個月離開搬到紐約爲止,我在瑞士待了大概一年半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裏,我體驗了在號稱全球最發達的國家生活,並且趁機遊歷了歐洲幾乎所有國家,留下了一段終身難忘的經歷。

瑞士風光

緣起瑞士

說起是我怎麼來到瑞士的,還要追溯到2013年夏天我在英國倫敦Facebook實習的經歷。那是我第一次去歐洲,在去英國之前,我先自行辦了一個申根簽證,買了一張火車通票,兩個星期內去了德國、捷克、奧地利、匈牙利、意大利多個城市。不得不說,歐洲是一個非常適合年輕人背包旅行的地方,城市密集,文化多樣,對年輕人友好,幾乎所有地方都是公共交通可達的。我在路上遇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有意思的人,可謂是讓我第一次大開眼界。

在英國實習完回到國內,我參加了一些面試,最終發現最令我心動的職位是Google蘇黎世的軟件工程師。其實我這麼選擇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美國的H-1B簽證需要抽籤,而且以本科學位抽中的概率低於三分之一,更何況4月提交材料的時候我還沒畢業。清華大學規定比較嚴格,不像北大或者上海西南某高校一樣給學生開後門發「預畢業證明」,於是我索性就不抽籤了。除了蘇黎世以外,我其實還有倫敦的機會,但是考慮到英國不是申根區,而且「孤懸海外」,不如「歐洲的十字路口」瑞士,就放棄了這種選項,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世界上最難進的國家

其實我申請瑞士工作簽證的流程相當順利,而且從頭到尾沒花多久,以至於讓我產生了一種瑞士很好去的印象。但是幾個月後,我就看到了一個新聞,說是瑞士收緊了對歐盟公民移民的政策,甚至引起了瑞士和歐盟之間的緊張關係。等我到了瑞士沒過幾個月,瑞士對非歐盟公民的工作許可也收緊了,要求申請人至少有三年被認可的專業工作經驗,這相當於堵死了我走過的這條路。我可謂是幸運的最後一批能去瑞士工作的畢業生。等我到了瑞士,我告訴了一個我在清華認識的德國朋友,他是慕尼黑人。他知道我在蘇黎世的Google工作以後,大呼我一下子完成了兩個「最難」,去了世界上最難去的公司「Google」,進了世界上最難進的國家「瑞士」。

稀裏糊塗地來到了瑞士,纔發現這個地方比我想象的要更厲害。瑞士不是歐盟(EU)成員,不是歐洲經濟區(EEA)成員,一直到2008年以前都不是申根區,甚至2002年纔加入聯合國。瑞士加入申根區和聯合國都是全民公投以略微過半數通過的,至今還在瑞士國內存在爭議,有政黨一直積極尋求退出申根區和聯合國。瑞士簡直是孤立主義的典範,堪比一戰前的美國。瑞士號稱「永久中立國」,在二戰中整個歐洲都被摧毀的背景下倖免於難,如今還有全民兵役制度,所有20歲到42歲男性都要服役,首次服役15週,此後一直到42歲每兩年參加20天的複訓。由於瑞士堅持孤立,瑞士在這次歐洲涌入的難民危機中獨善其身,因爲不是歐盟,所以沒有接受難民的義務,再加上本來中東移民就少,而且福利比較低,難民也並不是很願意來。

絕對中立

關於瑞士的「絕對中立」,很多歷史學家甚至瑞士本國人都是持懷疑態度的。瑞士在二戰期間和戰後一直宣傳正是由於瑞士的中立地位,纔使得瑞士免於戰火襲擊。但瑞士其實以其軍事實力,並不能保證它不被納粹輕而易舉地攻陷,事實上希特勒早就制定好了一週拿下瑞士的作戰計劃。瑞士真正免於戰火的原因,其實是爲納粹提供資金支持,破解盟國的經濟封鎖,從這個角度看來,瑞士應該爲納粹德國的罪行負擔必要的責任。

瑞士是不是閉關鎖國呢?是,也不是。從移民的角度來說,瑞士的確是閉關鎖國,因爲它有着高得嚇人的移民門檻,想要獲得瑞士的永久居留權或者國籍非常困難。瑞士除了要求住滿12年(比歐洲其他國家長得多),還有苛刻的融入要求,譬如居住社區的「全民公投」來判斷你是否已經「融入了瑞士生活」。

但是從經濟角度來說,瑞士的開放程度在西方前列,尤其歡迎外國人來投資(藏匿資產)。瑞士產品向全世界各地出口,而且是全世界極少數幾個可以對中國實現貿易順差的國家之一。

瑞士人對移民的態度,總體來說是感情上不歡迎,但理智上接受。瑞士是一個直接民主制國家,國家大大小小事情都要全民公投,所以幾乎每個瑞士人都有相當不錯的政治素養。爲什麼理智上接受外國人,是因爲瑞士人清楚,瑞士的產業依賴外國勞動力和投資,尤其是專業人士。作爲一個只有幾百萬人口的小國,瑞士是怎麼撐得起這麼多高技術產業,包括製造業、金融業和信息科技產業,無非是依靠了全世界各地的人才。如果瑞士沒有能力吸引這麼多外國人才,那麼它的產業不可能如此繁榮。而在情感上,瑞士人和外國人有相當的隔閡,哪怕是瑞士德語區的瑞士人,也和德國人有非常大的不同。意大利語區的瑞士人更是對意大利一點好感都沒有。和全世界的小國一樣,瑞士對週邊大國一直有一種恐懼感,小心地平衡和各國的關係以保證自己的利益。幾乎所有瑞士人都信奉「瑞士是瑞士人的瑞士」這樣一種理念,外國人在瑞士理應被當作二等人對待。這種心態有點像迪拜本地人對外國人、香港人對中國內地人的態度。

瑞士的人口統計有個很有趣的現象,在瑞士800萬人口中,有大約200萬是外國人,相當於總人口的四分之一。這個現象一方面說明了瑞士經濟強勁,對外國人有極大的吸引力,另一方面又說明了外國人很難加入瑞士國籍,以至於工作了大半輩子以後還是外國人。與歐洲其他國家不同,瑞士的移民主要來自歐洲其他發達國家,譬如意大利人佔了移民的15.3%,其次是德國人14.9%,葡萄牙人13.1%。而歐洲其他國家的移民則是來自更貧窮的第三世界國家。除了入籍困難,瑞士外國人多還有一個原因是瑞士國籍對歐盟公民缺乏吸引力,因爲歐盟護照已經夠用了。但是近期德國在考慮開始效仿美國,對所有公民進行全球收入徵稅,如果能夠實施,那麼將會給許多在瑞士的歐盟公民以動力加入瑞士國籍。

瑞士人的瑞士和外國人的瑞士

我從來瑞士的第一天起,就沒有打算在瑞士永遠住下來,我的許多其他國家的同事也有類似的想法。瑞士雖好,卻並不適合所有人。由於瑞士少女峯、琉森等景點已經被中國遊客佔領了,所以我的長相會被陌生瑞士人當作中國遊客。當我告訴我是在蘇黎世工作的時候,瑞士人的第一反應就是:「哦,那你工作到什麼時候走啊?」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答覆,但是這畢竟是瑞士人的瑞士。

雖然出於禮貌,瑞士人不論你的長相,打招呼第一句話總是要用瑞士德語說的,如果發現你不懂,再說標準德語,如果還是不懂,纔切換到英語。我的一個德國同事向我抱怨過,儘管它語言沒有任何障礙,但是因爲不是瑞士德語口音,還是很難交到瑞士的朋友。他在蘇黎世好幾年了,認識的朋友還都是德國來瑞士的移民。蘇黎世這樣一個外國人比本國人多的地方,整個社會還是被分爲了外國人和瑞士人,兩方很難交流。

瑞士人對本國人的優待(對外國人的歧視)隨處可見,而且不存在美國一樣的「政治正確」的觀念。拿我個人經歷來說,在蘇黎世租房簡直是一部血淚史。我從到瑞士第一天就開始四處看房,基本見到合適的第一時間就申請,差不多申請了四五十個公寓,結果全部被拒絕了。在瑞士租房,需要先申請,經中介初步篩選後,房東來面試申請者,只有面試通過了,纔能簽署租約。我發出的四五十個申請中,得到回覆的有十幾個,被請去面試的只有三個,然後面試全部拒絕。相比之下,我的瑞士同事租房只申請了一個,然後就面試通過了。對我來說,在蘇黎世租房絕對比找工作要難好多倍。從經濟學角度來說,這種供不應求的情況在自由市場中是不應該存在的。沒錯,租房是被瑞士政府嚴厲管制的極少數產業之一,有複雜的保護租客的制度和價格控制。由於房東無法任意漲價,導致申請者數量過多,房東只好通過其他條件,譬如個人好惡來篩選房客。在我看來這是非常不公平的,只有市場纔能保證對任何人無論任何條件(除了錢多少)一視同仁。而在瑞士人看來,如果完全靠市場,那麼瑞士房地產就會成爲全球富豪的投資玩具,瑞士本國窮人就都無家可歸了。比起有投票權的瑞士人無家可歸,不如讓外國人無家可歸吧。

科索沃一日探遊

自從上次從馬其頓進入科索沃未遂而被遣返以後,心中一直惦記着科索沃。前幾天我去塞爾維亞南部旅遊,藉着這個機會,順便去了一趟科索沃。提到科索沃,許多人會問「那裏安全嗎?」「還在打仗嗎?」。其實,科索沃戰爭已經過去16年了,絕大部分地方已經完全看不到戰爭的痕跡了,只有在當地人的心中纔能看到戰爭的傷痕。

「準國家」科索沃

不過,科索沃目前還不是一個被廣泛承認的獨立國家,因爲它在2008年纔從塞爾維亞獨立。由於是單方面宣佈獨立,塞爾維亞至今都認定科索沃是塞爾維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以俄羅斯、中國爲首的國家都不承認科索沃獨立,相反美國、西歐大部分國家則承認科索沃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

電信業

由於這種狀況,科索沃只能算是一個「準國家」,因此許多狀況都十分獨特,譬如科索沃的電信業。科索沃有兩大電信運營商,分別是IPKO和Vala。IPKO是一個由斯洛文尼亞電信控股的運營商,其手機號碼和斯洛文尼亞一樣都是+386開頭的。Vala則由摩納哥電信管理,所以手機號碼開頭是摩納哥的國際區號+377。至於塞爾維亞的電信運營商,在科索沃的某些地區也是有信號的,尤其是在科索沃北部塞爾維亞族控制地區,那裏只有塞爾維亞電信纔有信號。其實科索沃是有自己的國際電話號碼的,範圍是+383,但是出於某些原因還沒有啓用。我在旅遊的時候,手機漫遊到了IPKO的網絡,於是收到了一條「歡迎來到斯洛文尼亞」的短信,漫遊費用也和斯洛文尼亞一樣。

歡迎來到斯洛文尼亞 iPhone天氣

地圖名稱

我在使用手機Google地圖的時候,發現地址名稱僅僅精確到城市的名字,而不是科索沃或塞爾維亞。iPhone照片和天氣更是連地名都不顯示。前不久Google爲了迴避菲律賓的抗議,把「黃巖島」的中文名移除了,卻又遭到中國的不滿。想想看這些公司還真是如履薄冰,地名這東西一不小心就會搞出政治爭議,最終損失的還是股東的利益。說到地理位置的名稱,不同語言真的是很不一樣,這其中雜糅了民族情感,稍不注意就會傷害到某個民族的感情。在列族紛爭的歐洲中部地帶,每個城市都有好幾個語言的名稱,譬如說「日內瓦」(拉丁語Geneva),法語是Genève,意大利語是Ginevra,德語是Genf。而「米蘭」(意大利語Milano),德語更是叫Mailand,聽起來就好像是日耳曼人的領土(日耳曼語-land)一樣。

德國馬克和歐元

科索沃的法定貨幣是歐元和塞爾維亞第納爾,但是只有塞族聚居區纔通行第納爾,其他地區通行歐元。值得一提的是,科索沃並不是歐元區國家,但卻單方面選擇了使用歐元爲流通貨幣。與科索沃類似的國家還有黑山,也是使用歐元的非歐盟國家。這種境況其實是有歷史原因的,因爲在歐元區誕生之前的上世紀九十年代,巴爾幹半島正處於戰亂頻仍之中,許多地區經濟崩潰。於是在聯合國的干預下,波黑、黑山和科索沃紛紛開始直接使用德國馬克作爲流通貨幣,或者發行與德國馬克可以一比一兌換貨幣。歐元區誕生以後,科索沃和黑山就隨即切換到了歐元,波黑則繼續發行「可兌換馬克」,匯率與歐元固定。

在我看來,作爲一個發展中的小國,主動放棄貨幣發行權是一件好事。貨幣政策是一個危險的工具,也是通往計劃經濟和奴役的大門,在沒有強大的約束力的情況下,十分容易被濫用,因而使國家經濟崩潰。在使用歐元的前提下,政府超發貨幣、國債的道德風險被約束了起來,公民的私人財富得以擁有保障。如果這個國家有發行貨幣的能力,政客很容易通過發行國債的方法揮霍財富,入不敷出,最後不得不把債務「貨幣化」,受損的是所有公民的個人財富。在沒有貨幣發行權的前提下,政府發債是必須要償還的,否則就只能違約破產,就像現在的希臘一樣。歐洲其他國家看到如今希臘的悲慘下場,都會對濫發國債有所忌憚。

普里什蒂納

科索沃是一個年輕的國家,它首都普里什蒂納(Pristina)是一個正在大興土木中的城市。來到這裏有種回到中國的感覺,因爲四處都是建築工地,可以想象在幾年後重來普里什蒂納,街景一定會大不一樣。

普里什蒂納到處飄揚着阿爾巴尼亞國旗,簡直比科索沃本國國旗還多,還有不少美國國旗,由此可見阿爾巴尼亞和美國對科索沃強大的影響力。

阿爾巴尼亞國旗

普里什蒂納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城市,有大量的清真寺、天主教堂和東正教堂,這也跟阿爾巴尼亞人的多元化的信仰有關。

阿爾巴尼亞族和塞爾維亞族

從1991年南斯拉夫解體開始,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馬其頓、黑山相繼獨立,塞爾維亞也承認了它們的國家地位,惟獨科索沃例外。這是因爲其他獨立出來的國家在南斯拉夫時代就是加盟共和國,而科索沃一直就是塞爾維亞兩個省(科索沃省和梅托希亞省)。其實和蘇聯解體類似,波羅的海三國、外高加索三國、中亞五斯坦、白俄羅斯、烏克蘭、摩爾多瓦獨立都沒有被俄羅斯強力阻攔,惟獨車臣獨立被俄羅斯實施軍事打擊至今。

科索沃獨立更深層的原因其實是民族問題。在西巴爾幹地區,有幾大民族幾百年來恩恩怨怨,分別是塞爾維亞族、克羅地亞族、波斯尼亞族、阿爾巴尼亞族和馬其頓族。這幾大民族中,除了阿爾巴尼亞族以外都是斯拉夫人,語言相近,其中塞爾維亞族、克羅地亞族和波斯尼亞族語言幾乎一樣,只是因爲信仰不同而分成了不同的民族。塞爾維亞族信仰東正教,克羅地亞族信仰天主教,波斯尼亞族信仰伊斯蘭教。事實上在南斯拉夫解體之前,這幾個語言統稱爲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而解體後則分成了塞爾維亞語、克羅地亞語、波斯尼亞語和黑山語。對於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不同國家的語言學家有不同的觀點,有人認爲它是南斯拉夫不同方言的共同體,也有人認爲它是泛南斯拉夫主義的政治產物,硬是把不同語言糅合在一起。有趣的是,維基百科的不同語言版本中,既有塞爾維亞語維基百科克羅地亞語維基百科波斯尼亞語維基百科,又有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維基百科。儘管懂一種語言就能互相能看懂,但許多條目的政治立場卻是截然相反的,譬如波黑戰爭,不同語言的維基百科的觀點都偏向自己的民族,惟獨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維基百科比較中立。

馬其頓族信仰的也是東正教,但是其實語言和保加利亞是一樣的,和塞爾維亞語有一些距離。阿爾巴尼亞族信仰比較複雜,各種教徒都有,但是其阿爾巴尼亞族的民族認同感要高於宗教認同感。

科索沃「自古以來」居住的是哪個民族,各族有各族的說法,可謂衆說紛紜,但其宗旨都是偏向本族的。但是在科索沃獨立之前,阿爾巴尼亞族(簡稱阿族)的人口已經佔到了接近90%,而塞爾維亞族(簡稱塞族)人口只有不到8%,而且主要聚居在北部地區。科索沃的阿族人主要都是穆斯林,因此與東正教的塞族加劇了衝突。因爲科索沃問題,阿爾巴尼亞和塞爾維亞兩國常常發生摩擦。阿爾巴尼亞指控塞爾維亞歧視壓迫科索沃的阿族人,而塞爾維亞則說阿爾巴尼亞鼓吹分裂,包藏禍心,妄圖重建「大阿爾巴尼亞」。

我從塞爾維亞坐大巴去科索沃時,終點站是格拉查尼察(Gracanica),位於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納南部10公里處。格拉查尼察是一個塞族聚居區,街上飄揚着的全部都是塞爾維亞國旗,還有一個世界文化遺產的修道院(Monastery Gracanica)。我去的時候局勢還不錯,但是就在兩年前,這裏還有塞族軍隊保護。我從格拉查尼察坐出租車回普里什蒂納的時候遇到一個科索沃警察,她是塞族人。她得知我是從塞爾維亞來的,而且專程來看格拉查尼察修道院,高興地說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試探性地問她科索沃是不是塞爾維亞的一部分,她說:「很遺憾,不是,但是我們非常希望是。」我不知道她所謂的「我們」指的是科索沃的塞族人,還是她希望所有的科索沃人都願意加入塞爾維亞。

格拉查尼察街頭塞爾維亞國旗

格拉查尼察修道院

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經歷是我在普里什蒂納的民俗博物館時遇到的。由於博物館沒什麼人參觀,講解員見到我非常熱情地免費給我講解,看完以後還讓我坐下休息聊天。作爲阿族人,他義正嚴詞地向我控訴了科索沃戰爭期間塞族的暴行。他告訴我說他能從戰爭中活下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他對如今科索沃獨立感到十分欣慰,因爲他說在獨立之前,塞爾維亞一直對科索沃的阿族人採取歧視和同化政策,譬如以前是沒有講阿爾巴尼亞語的學校的,學生都被迫學習塞爾維亞語,只有私塾纔教授阿爾巴尼亞語,而且被政府打壓。我告訴他我去過阿爾巴尼亞的很多地方以後,他簡直喜出望外,彷彿阿爾巴尼亞纔是他的祖國一樣。科索沃阿族人還對美國有着特殊的感情,甚至市中心大街上都有一尊比爾・克林頓的雕像,附近還有複製的自由女神像。我問講解員爲什麼會這樣,他告訴我美國是科索沃的解放者,是科索沃人民的大救星,要不是有美國轟炸塞爾維亞,科索沃至今也不能獨立,就像俄羅斯車臣共和國一樣(想想看美國只敢譴責俄羅斯,不敢像對塞爾維亞一樣轟炸)。

普里什蒂納「解放者」比爾・克林頓和飄揚的美國國旗

進入科索沃

以下是技術性內容。

科索沃有三個(或四個)陸上鄰國,分別是黑山、阿爾巴尼亞、馬其頓,以及塞爾維亞。從不同的方向進出科索沃,入境規定是不同的,作爲外國人一定要注意,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讓塞爾維亞或者科索沃給個罰款、遣返、驅逐出境甚至永久拒絕入境。首先,科索沃在很多國家沒有使館,所以要單獨去科索沃申請簽證還比較麻煩,不過好在科索沃給持有多次往返申根簽證或者申根國居留證的人提供15天的免簽入境,相信拿中國護照去科索沃的人都是這麼去的。

直接入境

科索沃複雜的入境政策值得一提。去科索沃要麼坐飛機,要麼陸路入境(內陸國沒有海路)。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納有一個機場,飛往歐洲各地的飛機還不少,而且有easyJet這樣的廉價航空的航線,所以坐飛機去不失爲一種最簡單易行的方式。如果要從陸路入境的話,黑山、阿爾巴尼亞、馬其頓這三國都是承認科索沃獨立的,所以從這三個方向進出科索沃,也和飛機一樣沒有什麼問題。在巴爾幹國家最常見的交通方式是公共汽車,但是也有火車。馬其頓首都斯科普里到普里什蒂納之間每天都有火車運行。

以上這幾種方式入境科索沃經過的是科索沃的邊境控制,惟一需要注意的問題是必須還是以這幾種方式離境,而不能直接去塞爾維亞。而且以後如果再去塞爾維亞本土的話,可能被罰款(小概率)或者拒絕入境(極小概率)。這是因爲按照塞爾維亞的法律,「科索沃是塞爾維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科索沃控制的邊境口岸進入「科索沃省」算是非法入境塞爾維亞。爲什麼說被罰是小概率事件呢?因爲護照上的科索沃入境章不一定會被塞爾維亞邊境官員發現,尤其是護照上入境章比較多的情況下。況且,入境科索沃的時候還可以要求不要給蓋入境章,如果邊境官員同意了,那麼塞爾維亞就不可能知道你來過科索沃了。蓋不蓋章是沒關係的,因爲就算不蓋章,你的護照也登記到他們的電腦系統裏面去了,出境的時候會查到。

科索沃地圖

從塞爾維亞入境

如果是從塞爾維亞入境,一定要經過正確的檢查點(口岸)。科索沃北部是塞爾維亞實際控制區,被塞爾維亞認爲是本土,之間沒有檢查點。只要不是自駕,都不會走錯檢查點。另外塞爾維亞因爲不承認科索沃,所以不認爲有「邊境」和「口岸」,而只有檢查點。如果是坐大巴,一般來說會從三個檢查點入境,分別是Merdare、伊巴爾河,以及Mucibaba。我是從塞爾維亞東南部城市尼什(Niš)坐大巴,經過Merdare檢查點進入的科索沃,離開是從普里什蒂納,坐大巴從伊巴爾河檢查點回到的塞爾維亞新帕紮爾(Novi Pazar)。

值得注意的是,從塞爾維亞入境科索沃必須回到塞爾維亞。如果進入科索沃以後從其他口岸或者飛機離境,科索沃邊境官員不會阻攔你,但是以後就別想再去塞爾維亞了。這又是因爲「科索沃是塞爾維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科索沃控制的口岸離開屬於非法離境,塞爾維亞邊境控制沒有記錄,也就是說塞爾維亞只有你的入境記錄,而沒有出境記錄,你到底是走了還是滯留不歸塞爾維亞是不知道的。一言以蔽之,從塞爾維亞入就要從塞爾維亞出,不從塞爾維亞入就不能從塞爾維亞出。從塞爾維亞入境科索沃並返回塞爾維亞是惟一完全合法的入境方式(既符合塞爾維亞法律又符合科索沃法律)。

從北科索沃入境

除了以上兩種方式,還有一種非常規的進入科索沃的方式,而這種方式是不會留下任何科索沃入境記錄的。科索沃北部至今還有一部分塞爾維亞控制區,稱爲北科索沃(Severno Kosovo)。北科索沃是2008年科索沃宣佈獨立時,拒絕獨立的一部分塞族控制區,迄今爲止還被塞爾維亞控制,因此北科索沃和塞爾維亞其他部分之間沒有任何檢查點。北科索沃的首府是米特羅維察(Mitrovica),這個城市中心穿過的是伊巴爾河(Ibar),但是河的南北兩岸分別被阿族和塞族控制,因此一直以來是對峙衝突的前線。伊巴爾河上有三座大橋,其中最出名的一座是伊巴爾河新橋,位於城市正中央。這座橋過去雖然發生過不少衝突,但是目前來說是安全的,遊客可以自由地跨過橋到另一邊。橋上沒有任何檢查點,而且從塞爾維亞到米特羅維察北部之間也沒有任何邊境控制,也就是說從塞爾維亞可以暢通無阻地來科索沃。這種方式進入科索沃從塞爾維亞的角度看也是合法的,但是由於沒有經過科索沃檢查點,科索沃出入境系統中是沒有記錄的,所以如果要從科索沃其他口岸出境,可能會遇到阻攔,所以保險起見還是要返回塞爾維亞。如果是反方向(從科索沃去塞爾維亞),那麼從塞爾維亞出境會遇到問題。

從塞爾維亞的克拉列沃(Kraljevo)有火車到米特羅維察北部的Zvecan,這列火車本來是可以到米特羅維察,並最終抵達普里什蒂納旁邊的Kosovo Polje的,但是2008年科索沃獨立以後只開到Zvecan。

其他目的地

這次我來科索沃僅僅去了普里什蒂納和週邊的格拉查尼察修道院,連過夜都沒有。科索沃還有其他值得去的地方,值得下次再來探索。首先是科索沃西南部的古城普里茲倫(Prizren),它是曾經的塞爾維亞王國的首都。其次,北部都市米特羅維察被阿族和塞族分別控制,越過伊巴爾河大橋絕對是一種獨特的體驗。靠近黑山的西部城市佩奇(Peja)有世界文化遺產的修道院和奧斯曼土耳其的遺蹟。要想細細品味科索沃,只能下次再來了。

馬其頓奇遇記

自從歐盟和「申根區」誕生以來,歐洲多國旅遊就變得異常簡單了,但是有着「歐洲火藥桶」之稱號的巴爾幹地區卻不是這樣。從1991年,南斯拉夫開始解體,一直到2008年爲止,巴爾幹半島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戰爭,曾經被政治強人鐵托擰成一股繩的南斯拉夫徹底四分五裂。分裂以後的國家紛紛在邊境上建立了口岸,曾經的跨國鐵路、巴士要麼停運,要麼大幅減少。對於遊客來說,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國家之間跨越邊境成了一個難題。好在這些國家都希望加入歐盟和申根區,於是紛紛對申根簽證採取了某種程度的承認。但是到底是哪種程度,各個國家有各個國家的政策,而且一直在變化中,甚至有些政策邊境官員都不一定清楚。我這次去馬其頓便是遇到了這樣的事情,被直接遣返回了瑞士。

「順利」進入馬其頓

本來我此次的旅行計劃主要是阿爾巴尼亞,從希臘科浮島(Corfu)進入阿爾巴尼亞薩蘭達(Saranda),然後從首都地拉那(Tirana)坐飛機離開。我從阿爾巴尼亞東南部的城市科爾察(Korca)離開的時候,途徑奧赫里德湖(Ohrid Lake)邊上的小城波格拉德茨(Pogradec),發現奧赫里德湖竟然如此漂亮。據說湖對面的奧赫里德城(Ohrid/Охрид)不僅更加漂亮,而且還是保加利亚第一帝國的首都,於是便萌發了去一探究竟的衝動。據我所知,自2014年11月以來,巴爾幹半島所有國家都對多次申根簽證持有者免簽了,馬其頓也在其中。我既然有瑞士的居留卡,想必也能直接去(事後證明我錯了),於是就找了一輛開往邊境Tushemisht的小巴,司機把我帶到了邊境口岸上(祗要150列克,相當於1.1瑞士法郎)。

阿爾巴尼亞口岸在湖邊的山崖上,扼住了交通要道,絕對是易守難攻。走到口岸前面時遇到了出租車司機,問我要不要去馬其頓的聖瑙姆修道院,我正有此意,但是看了看地圖發現好像距離很近,於是就拒絕了,決定步行過境前往。阿爾巴尼亞邊境官看了我的護照,問我要去哪裏,我說奧赫里德,於是就給我蓋出境章了。出境以後還要走一段路纔能進馬其頓,算是兩國之間的緩衝區。走了大概1公里,看到了馬其頓的口岸。邊境官員看了看我的護照以及瑞士居留卡,就給我蓋了入境章,出奇的順利,沒想到這會是後來麻煩的開始。

從阿爾巴尼亞進入馬其頓

進入馬其頓以後,我先去了湖邊的聖瑙姆修道院(Sveti Naum/Свети Наум),這一段路走了至少3公里,而且都是汽車公路,沒見有行人,早知道就坐出租車了。之後坐船去了奧赫里德城,第二天坐大巴去了比托拉(Bitola/Битола),然後又去了斯科普里(Skopje/Скопје),最後又心血來潮想去科索沃(Kosovo),終於在馬其頓與科索沃的邊境被遣返。

如圖,藍色是原定路線,紅色是實際路線。

路線圖

心血來潮前去科索沃

5月15日晚上,我剛剛逛完斯科普里,思考下一個目的地。本來打算坐大巴返回阿爾巴尼亞,因爲最後要從地拉那坐飛機回蘇黎世。但是發現斯科普里和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納(Pristina)只有88公里,於是當場就去買了大巴票(320第納爾,相當於5.5歐元),這樣當晚就能到普里什蒂納,然後途徑古城普里茲倫(Prizren)回地拉那,這樣路上所花的時間和從斯科普里直接去地拉那是差不多的。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安排真是天衣無縫,既充分利用了時間,不走回頭路,還能多去個古城,真乃絕妙(呵呵)。

由於科索沃不是一個被普遍承認的獨立國家,所以我先在科索沃的外交部網站查了他們的入境政策,確認了憑申根國居留卡可以入境,纔去買了汽車票。

出境受阻

由於是晚上9:30的車,車上祗有三個乘客,除了我一個是馬其頓人,一個是科索沃人。從斯科普里上車以後沒過多久就到了邊境口岸,出境的時候我們一起把護照遞了出去,心想蓋個章就能走了。沒想到意外就這麼發生了,邊境官員對我的護照翻了又翻,問我馬其頓簽證在哪呢。我一愣,告訴他我有瑞士居留卡,把護照和居留卡拿走,找上級鑑定,我在車上等待。又過了一會,幾個警察來了,叫我帶上所有的東西下車,進入口岸旁邊的小屋裏面等候。我看到警察拿着紫外線燈和放大鏡對着我的護照和瑞士居留卡仔細看,就好象能看成是假的一樣,嘴裏還唸叨着「problem」。我心中有些忐忑,不會大事不好了吧。

這時候一個懂英語的的警察終於發話了,他對我說,我入境馬其頓是有問題的。我立即否認,說我有申根居留卡,可以免簽入境,而且入境的時候有入境章,怎麼會有問題。他對我說,沒錯,但是我的居留卡不是永久居留卡。他打開馬其頓外交部網站讓我看,原來馬其頓是一個奇葩,它祗認多次入境的C類申根簽證和永久居民卡,我擁有的是瑞士有時間期現的居留卡,所以是不能入境的。我心想完蛋了,不會把我當場非法入境逮捕吧。我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無辜的樣子,對他說既然是這樣我應該不能入境馬其頓纔對的啊。他說的確我不能入境,是另一個口岸的邊檢官的錯誤。

功虧一簣

與此同時,他讓我乘坐的大巴先走了,我想這下麻煩大了,想走也不容易了。但既然不是我的錯誤,應該讓我走纔對吧,反正我要出境了,哪怕過去以後我順路搭車也行啊。他們討論了半天,說先讓我等一下,他們給科索沃邊境打電話問一下。電話裏面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於是警察就決定把我帶到科索沃邊境去問。這時我覺得終於出現了一線曙光,因爲之前查了科索沃的外交部網站,上面明確寫了祗要有申根居留卡就能入境科索沃,無論是不是永久居民。被帶到科索沃邊境以後,警察讓我站在門外等待,過了好久,科索沃警察的結論竟然是不能入境!我想給他看外交部網站上寫的東西,但是苦於手機沒有網,也沒有紙質版。警察英語水平有限,也不知道是沒理解我的意思,還是就是不願意讓我用他們的電腦。於是我就被馬其頓的警察帶回了馬其頓邊境。真是功虧一簣,要是我事先打印好科索沃的入境政策也許就好了。

科索沃邊境

阿爾巴尼亞?塞爾維亞?希臘?

回到馬其頓邊境以後,警察讓我坐到一邊等待,同時另一個持槍的警察拿走了我的背包進行檢查。有一個警察過來說建議我坐大巴回入境的那個口岸去阿爾巴尼亞,但是另一個警察說不行,萬一再出問題怎麼辦?這回科索沃不讓我入境,難保阿爾巴尼亞就讓,哪怕我是從阿爾巴尼亞來的,而且阿爾巴尼亞邊境有好幾百公里,讓我自己去怎麼保證我不繼續滯留馬其頓?我看了看地圖說這裏距離塞爾維亞邊境很近,要不然我去塞爾維亞吧,肯定可以入境。警察笑了笑說我簡直是瘋了,難道不知道斯科普里到塞爾維亞要經過一個叫庫馬諾沃(Kumanovo/Куманово)的地方嗎?庫馬諾沃已經被伊斯蘭極端份子佔據了,有消息稱他們是ISIS的一部分,前幾天發生了一場與警察的槍戰,造成22人死亡,目前局勢極端緊張。我說既然這樣,不如去希臘吧,作爲申根區我肯定可以去。警察不耐煩了,說希臘邊境也很遠。想想看希臘和馬其頓兩國關係惡劣,想必困難。

最終遣返

這時候又來了好幾個警察,他們一起用馬其頓語討論了半天,終於得出了結論:立即購買回中國的機票!聽到這個我簡直氣炸了,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況且馬其頓沒有直飛中國的機票,立即買轉機的票要花10000元人民幣以上。於是我說我沒錢,機票太貴了。他們想了想也覺得不合理,看到我有瑞士居留卡,於是決定把我遣返回瑞士,確認了凌晨六點就有去巴塞爾的機票,當時是半夜十二點,正好來得及,票價350瑞士法郎左右(約2000人民幣)。雖說比遣返中國好多了,但這也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想我既然有從斯洛文尼亞盧布爾雅那(Ljubljana)回蘇黎世的機票,直接買一個從斯科普里去盧布爾雅那的機票行不行,這樣便宜不少。警察直接回絕了,說要是斯洛文尼亞拒絕入境怎麼辦?我說斯洛文尼亞是申根國,絕對不會的,他們威脅說,這是爲你好,難道你想被逮捕?我正想抵賴說沒錢買機票,他們直接從我的背包裏搜到了我的錢包和信用卡,立即在網上用我的信用卡買了斯科普里飛巴塞爾的機票,然後讓我到警車裏面等候。之後來了個警察,說開車送我去機場,以免我逃跑。到了機場以後,我被押送出境,蓋了出境章,確認我無法再入境了,纔把我的背包還給我。我看了看背包發現裏面惟一的一張50歐元的鈔票被拿走了,警察說這是送我到機場的費用,真是氣死我了。

在機場等到五點鐘,終於可以登機了,六點鐘飛機準時起飛,終於離開了馬其頓。在飛機飛行中,遇到了有個乘客疾病發作,躺在地上不能動,飛機差點返航斯科普里。幸虧乘客中有名醫生救了他,否則我就又要被「遣返」了。

飛機起飛

因爲邊境被遣返,我的直接損失至少有600瑞士法郎以上,包括新的機票、原來的機票、送到機場的「費用」、預訂的不可退款的賓館。這還不算我申請的帶薪年假,本來好好的還有幾天可以逛,這下子被送回瑞士,也沒有心情再出去了。此次最大的教訓在於,以後入境小國,一定要帶上打印的該國外交部網站上寫的文本。如果我帶了科索沃的入境政策說明,我成功進入科索沃的概率會大大增加,也就沒有被迫遣返造成的損失了。想想看如果我當時不是自作聰明去科索沃,而是原路返回阿爾巴尼亞,估計也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