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oogle的這四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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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爲止,我已經在日本住滿了一年。

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時刻,因爲我幾乎可以開始申請日本永住了。這得益於2017年日本政府開始實行的「高度人材」簽證政策,該政策大幅降低了日本永住的難度,使得滿足標準的人可以在僅僅住滿一年後就開始申請永住。在此之前,申請日本永住可謂比加入日本國籍還難,需要住滿10年纔可以。但是到底要不要申請呢?其實我還沒想好,這需要仔細規劃之後纔能做出決定。對了,如果對加入Google東京有興趣,可以向我發郵件(附帶簡歷),不過我不保證內推。

這也是一個值得反思的時刻,因爲從2014年九月開始,到現在我已經在Google工作了四年半。想想看大學也不過是四年,現在距離大學畢業時,比大學畢業時距離入學時還要遠了。即便是我的選擇攻讀博士的大學同窗,也快要開始畢業了。

過去的一年裏我竟然沒有發表一篇文章,實在是不該!的確是我變得更忙碌了,但這不是一個好藉口,時間還是有的。經過深刻地反省,同時貫徹了「對生活做減法」的哲學之後,我終於找出了時間寫這麼一篇文章。一不小心寫成了長篇大論,所以我決定把它分爲多個部分發出來。

一、始於瑞士

2013年秋天,我通過了Google的面試。當年Google的政策是全球招聘,並盡量讓所有人到灣區的總部去工作。這個政策與今天主張發展全球辦公室的理念大相逕庭。從2013年開始,美國H1B簽證就要「抽籤」了,因此許多在國外招聘的人最終無法進入美國。當時Google的招聘部門發明了一個特別的流程,讓那些通過了面試但沒有拿到簽證的人到Google海外的辦公室去工作一年,然後再轉到美國去。爲何是一年呢?因爲工作滿一年之後,就可以申請美國L1B簽證了。這個簽證不受名額限制,其目的是讓跨國公司的管理人員和具有特別技能的專業人士可以調動到美國。我就是參與這個項目的員工之一。

我在拿到Google的聘書之後,通過一些談判和內部聯絡找到了去蘇黎世的機會,並且順理成章辦下來了瑞士工作簽證。後來工作不久我纔知道,我是極其幸運的一批人,因爲從2015年開始瑞士就收緊了簽證政策。像於我這樣的畢業生,直接到瑞士工作變得根本不可能了。2015年下半年入職的人大多去了慕尼黑、倫敦這些地方。雖然都在歐洲,但是蘇黎世有其他地點難以望其項背的優勢。一言以蔽之,就是高收入、低稅收。同樣是Google剛剛入職的工程師,蘇黎世的稅後收入(只算基本工資)大概是倫敦、慕尼黑的2.5倍,比美國也能高出50%以上。當然,這個差距還來自這麼多年一直強勢的瑞士法郎,尤其是2015年對歐元暴漲以後。我的另一篇文章「瑞士旅居記」更加詳細地介紹了在瑞士生活。

二、一個世界在等待

不知道看這篇文章的讀者有多少人足夠老,還記得2005年(14年前!)那個著名的廣告語「一個世界在等待」。沒錯,是魔獸世界。我有幸是魔獸世界中國最早的那一批玩家,那個世界給我的中學時代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與「一個世界在等待」同樣著名的另一句廣告語則是「做你從未做過的事」,當年魔獸世界的運營商第九城市跟可口可樂合作,找來當紅組合SHE代言魔獸世界。

SHE、可口可樂、做你從未做過的事

我雖然早就離開魔獸世界了,但是萬萬沒想到幾乎是十年後,這兩句廣告語可以概況我在瑞士渡過的1年零8個月。

我嘗試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生活方式,一直對我影響到今天。這種體驗就是不斷旅行,探索未知世界,開拓新的邊疆。在2013年之前,我從未出國過,直到因爲陰差陽錯得到了在英國實習的機會之後我纔開始獨自旅行——那是我初次探訪未知的世界(當時的環球旅行遊記)。

我真正開始努力走遍歐洲是從2014年到瑞士以後了。本來去瑞士之前我並沒有這樣的規劃。到瑞士的第一次旅行是一個週末跟着同事去距離蘇黎世不遠的萊茵瀑布,那次旅行讓我記憶猶新,乃至可以說是食髓知味了。

萊茵瀑布

利用瑞士的地理優勢和歐洲廉價的交通,我幾乎每個週末都在旅行。僅僅一年出頭我就去過了歐洲除了白羅斯之外的所有國家,包括安道爾、聖馬利諾、列支敦士登等小國,也包括科索沃摩爾多瓦等遊客罕至之地。離開歐洲的時候我還有些不捨,畢竟真正走遍歐洲可能窮盡一生也沒法達成,但後來再看這其實只是我探索世界的一個開端。

探索歐洲各地的同時,我對歐洲歷史文化產生了極度濃厚的興趣,更重要的是產生了對世界無窮無盡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驅使我在後來的幾年裏不斷旅行,走遍世界各地。

總是有人誤解我沒有在工作或者長期在休假,實際上我的大部分旅程都是在平常的週末,另一部分則是公共節假日和帶薪休假(瑞士25天一年)。其餘時間我還是一直在努力工作的。

三、調參師

既然談到了工作,我就來講講我在瑞士Google到底幹了什麼。在入職之前,我和大部分畢業生一樣都不知道自己具體要做什麼,只是大概瞭解到我要去做Google搜索質量的提升,感覺很「核心」!入職以後纔知道,我加入的項目是解決語音搜索中上下文解析的問題。大概說是根據用戶搜索的上下文內容,改寫用戶的搜索關鍵字。舉例來說:用戶問「日本首相是誰?」,搜索結果顯示「安倍晉三」,然後用戶再問「他年齡多大?」。我的項目的工作就是把第二個查詢改爲「安倍晉三年齡多大?」有了這個技術,Google的語音搜索就不再是孤立的一個個查詢,而變成了某種可以對話的界面。

現在看這個東西難道不就是Google助理的基本功能嗎?但是在2014年Google助理還不存在,它是2016年5月纔發佈的。這個系統是Google助理的一部分前身。我入職的時候的經理是Behshad Behzadi,一個8級的工程師(在Google 8級是個非常高的級別)。他是若干個可以被稱爲「Google助理之父」的人之一。

這個基於上下文的解析改寫查詢看似是個簡單的問題,其實卻是自然語言處理中的「指代消解」難題。對於人來說很自然的指示代詞理解,要通過算法來解決是個極其複雜的問題,因爲這涉及到了衆多上下文和隱含的知識網絡。而且根據不同的語言特性,並不是所有的指代都有代詞作爲標記的。大多數語言都習慣省略代詞,包括西班牙語、土耳其語、日語,反而英語從來不省略代詞是個很特別的例子。整個問題目前還是自然語言處理學術界研究的前沿課題之一。而對於產品來說,僅僅有指代消解還不夠,更要有語句改寫和生成,相當於用一句話把用戶的幾句話複述一遍。這又是另一個自然語言處理的研究領域。

平心而論,如果真的能把這兩大難題解決,或者提出什麼有突破性的方法,並在學術界得到認可,我都可以博士畢業了。然而我並不是在讀博士,做產品並不是在搞研究。我要做的是用現有的方法,在工程的角度實現產品所需的功能,這就是研究者和工程師的根本區別。在這一年半內,我嘗試了許多方法,在各種指標上顯著改進了諸多語言的效果。

這個工作一開始是挺有意思的,但慢慢我發現其實不怎麼用寫很多代碼,而主要是幫助做各種實驗,調各種參數。「調參師」這個名字恐怕更能概況我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並非我的熱情所在,尤其是作爲初級的工程師我在許多技術決定上沒有話語權。從Google內部的晉升遊戲規則角度來說,這或許還是一個不錯的項目。因爲項目指標明確,比較容易說明自己工作的影響力。弔詭的是,在工程中「解決」這個無法解決的學術難題,其實並沒有多難。我確實做出了不少改進,但都顯而易見。因此我的第一次嘗試晉升果然失敗在了「問題難度」這一點上。即便如此,在一年多以後我還是成功晉升了。

四、瑞士,後會有期

離開瑞士這個決定其實有點難,我在另一篇文章中也有所涉及。因爲瑞士的確是一個生活水平很高的國家,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另一個打擊是轉到美國之後我的工資會有一定的降幅,稅前就有差距,稅後差距更大。但是我當初加入Google是屬於那個特殊的流程的,如果選擇留下就意味着我要背叛承諾,同時放棄一部分到美國纔會發的股票。同時美國紐約也是一個吸引人的城市,而且新的工作內容也比較有意思。最終,出於對未知世界的好奇,抱着「後會有期」的態度,我選擇了離開瑞士。

時隔一年多,我再次造訪蘇黎世。清晨的蘇黎世湖畔還是一如既往地那麼美麗,而在美國生活了一年的我已經不是當時的那個我。

再來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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