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韵中的重纽与重纽归类问题

「重纽」被称作《广韵》中最复杂的现象,使不少音韵学习者望而却步。奈何能把重纽解释清楚的文章却少之又少,不少资料不是一笔带过,就是夹缠不清,抑或故弄玄虚,给人带来了不小的困扰。笔者也是经过了一年多的摸索,才大概弄清了重纽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些心得和经验不敢独享,故撰此文以飨读者。

1、什么是重纽

我们知道,反切下字决定了韵母和声调,小韵和其反切下字的韵母是相同的,两个小韵有相同的反切下字说明两者韵母相同。在《广韵》中,「」去冀切,说明「」跟「」韵母是相同的。同时「」几利切,「」诘利切,则说明「」和「」韵母相同,由此推出「」和「」的韵母是相同的。「」和「」同为溪母字,两者韵母和声调又相同,意味着「」和「」应该属于同一小韵才对,但《广韵》却把它们分在了两个不同的小韵中。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呢?会不会是《广韵》的编纂疏忽导致的呢?这不无可能,例如在《广韵》的各种版本中,「」和「」小韵均作「古卖切」,而在《刊谬补缺切韵》中「」为「古迈」切,这显然应该是《广韵》的错误。但前面说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因为经过系统的分析和整理,发现前面情况并不少,如「」和「」,「」和「」,「」和「」,「」和「」,都属于上述的「反切系联归一类,却列为两个不同的小韵」的情况。而且非常有规律地仅仅出现在唇牙喉音支脂祭真仙宵侵盐,八个韵系下(举平以赅上去入)。由此可见这种对立现象绝非偶然,而且在后世的韵图上也体现了这种对立关系。例如在《韵镜》的内转第六开上,「」和「(弃)」分别清楚地列在了「牙音次清」栏去声的三等和四等位置。

需要指出的是,重纽是一种《广韵》中实际存在的现象,并非有了韵图才出现了重纽。换句话说,读《广韵》必须通过系联才能发现重纽的存在,而韵图只是将重纽反映出来了而已。重纽的定义不应该是广为流传的所谓「韵图中三等韵唇牙喉音出现在三等和四等位置上音韵地位相同的两组小韵」,这种定义方式掩盖了重纽的本质。

关于「反切系联归一类,却列为两个不同的小韵」,还有几点说明:

1、除了上述的重纽现象外,广韵中还有一些「后增字」。如《广韵》中有小韵「」必益切,又有小韵「」彼役切。根据系联两个小韵的声韵地位完全相同,理应归类为一个小韵才对。这种情况不同于重纽,因为在《刊谬补缺切韵》中,没有「」这个字,而在《唐韵》残卷中,有「碧色也说文石文美者方彳反一加」,可见「」这个字是后世新加入的。由于「」所用反切和「」不同,《广韵》编辑者就把「」放在了相同韵目的最后,这样就重出了一个小韵。这种现象的特点是,重复的小韵在前世韵书中没有出现,且一般只附在《广韵》一个韵目的最后,零星而不成系统

2、在《广韵》中,唇音作为反切下字有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开合口可以混切。例如「」呼霸切,而「」必驾切,「」为麻韵二等合口字,「」为麻韵二等开口字,通过「」在中间这么一搅和,两者竟然通过系联合并成了一类。如果继续系联下去的话,会发现《广韵》整个系统中所有开合口都要系联为一类了,而开合口有区别是毋庸置疑的,所以通过反切系联时,遇到唇音作为反切下字,要特别注意不能继续系联下去。

总结一下重纽的定义,重纽现象就是「在唇牙喉音,支脂祭真仙宵侵盐,八个韵系下的小韵中,通过反切系联归一类,却列为两个不同的小韵的现象」,这种现象在韵图上面的反映就是两个小韵分别列在了同一声韵的三等和四等位置上。

2、重纽的分类与语音区别

为了研究的方便,周法高把重纽分为A、B两类,被音韵学家沿用至今。简而言之,有重纽对立的唇牙喉音的重纽小韵中,出现在韵图四等位置的小韵称为重纽A类小韵,出现在三等位置的小韵称为重纽B类小韵。

有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出现了,既然反切上下字分别决定了声母韵母和声调,为什么还会有对立呢?随之而来的疑惑便是重纽到底有没有语音区别。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重纽都没有得到音韵学家的重视。高本汉、王力都把重纽拟作同一类音,李方桂则把重纽归结为方言现象,章炳麟认为重纽两类不过是魏晋时期留下的不同反切,在《切韵》时代已经没有实际的音值区别了。直到周祖谟的研究,才认为重纽有实际的音值区别。后世诸多学者开始越来越重视重纽,并且在朝鲜语、日语、汉越语中分别找到了相应的证据,但仍没有达成一致。音值具体区别有「声母区别说」、「元音区别说」和「介音区别说」,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哪种区别说,区别都是细微的,以至于切韵时代通过反切已经不能表现的细节。近年来随著潘悟云、郑张尚芳等学者的研究,「介音区别说」逐渐占据上风,并根据上古汉语到中古汉语的变化,提出了一套系统的理论。

关于重纽的另一个问题是:没有重纽对立的舌齿音到底是归在重纽A类还是重纽B类中呢?这点各家分歧也很大。董同龢认为重纽A类与同韵舌齿音为一类,重纽B独立为另一类。邵荣芬则持相反的看法,认为重纽B类与同韵舌齿音为一类,重纽A类独立为另一类。陆志韦则又持另一种看法,认为重纽B类与同韵知、庄、来三组声母为一类,重纽A类与其余舌齿音为另一类。更深入的研究则有「精组、以母是坚决的A类,庄组是坚决的B类,章组、日母偏向于A类,但偶尔还是可以和B类互通,而知组和来母摇摆于A、B两类之间」之说。

被视为《广韵》中最复杂的现象的「重纽」问题至今仍是研究的热点,目前各家研究的成果分歧很大,还在争论当中。不过随着研究的深入,仅仅通过考古是难再更上一层楼了。更深入的研究需要通过构拟上古汉语,并依此下推出中古汉语重纽的来源。这方面的研究被称为「古音学」(研究周秦古音),与研究《切韵》中古音系的「今音学」不同,上古音系的构拟还很不成熟,有待于汉藏语系之间的语言横向比较和历史比较语言学的进一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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