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oogle的這四年(五)

十六、熟悉而又陌生的國度

2018年2月,我正式登陸日本,在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國度開始新的生活。

雖然之前來過日本旅遊兩次,但是理解都浮於表面,只是驚嘆於日本街道的乾淨和優良的秩序。哪怕現在我也很難說我對日本有多麼深刻的認識,只是浸淫在這樣的文化中,體驗更加真實。日本是我生活的第五個國家(前四個是中國、英國、瑞士、美國),也是第一個中國以外的東方國家。

日本是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國度。熟悉之處在於日本深受中國古典文化的影響,近代至今則反過來向中國輸出了大量文化。陌生之處在於,相比漢字文化圈的朝鮮半島和越南,日本對中國文化的吸收總是有分寸。這種感覺日本文化中隱隱約約有大唐遺風,但又絕對不是另一個「小中華」。日本文化的複雜性就像日文漢字和假名混合書寫一樣,一個完全不懂日文的中國人總是能看懂一部分,而其關鍵卻藏在由假名構成的語法細節中。

除去中國文化的倒影之外,日本還是東亞第一個全盤西化的國家。所謂「東方國家」只是地理上的定義,日本在精神上早在一百年前就「脫亞入歐」了。

百年前東京鳥瞰

上面這幅繪畫我還以爲是歐洲某個城市的鳥瞰圖,但這竟然是一百年前的東京市中心!儘管中國也有上海、天津租界,但西方建築的規模和宏偉程度都遠遜東京,更別說東京根本不是殖民地租界了。而這些建築下落很遺憾,在太平洋戰爭期間美軍密集的大轟炸之下已經蕩然無存。

十七、初上陸

跟以前幾次不一樣,來到日本的第一個挑戰就是語言障礙。之前在英國和美國因爲是英語國家所以幾乎沒有什麼交流問題,即使有也在短時間內就克服了。瑞士雖然講瑞士德語,但幾乎人人都會英語,再加上蘇黎世三成以上的外國人口(Google蘇黎世更是絕大部分),語言也一直不是問題。然而英語在日本的通行非常有限,儘管這幾年旅遊業有所改善,但生活中完全不會還是不行的。Google東京的絕大部分人還是講英語的,所以工作並沒有問題。出於希望深入瞭解這個國家的動機,我日語還是非學不可的。

我學習日語也算差不多完全從零開始,哪怕我提前認全了假名,而且研究過中古漢語(韻典網),對日語漢字音讀的規律在某種程度上是掌握的,但也僅限於此了。一年後的今天,我的日語聽說能力還是非常有限。問題很明確是在於日語的輸入還是不夠多,畢竟工作講英語,我又不看動漫、日劇、偶像團體,我對日本文化的吸收大多是閱讀日文。這裏有幾個美國人同事,他們出於對日本文化(ACG)的熱愛來日本生活。對於他們來說,日語聽說完全不是問題,難點只是在漢字而已。這也是爲什麼喜歡日本文化的中國人可以很快學會日語,因爲既有直接輸入,又天生對漢字難關免疫。

以我現在的能力,生活中和人交談是非常尷尬的局面。譬如說,在買東西、吃飯等場合,我一般都會被默認爲日本人講日語,直到我開口暴露自己身份爲止。我開口講日語後,很快對方會說出一些我聽不懂的句子,只有少數人具備簡化語法和用詞的能力調整到簡單的日語,另一些人會切換到非常蹩腳的英語,剩下的人則會直接結束交談。只有隨著日語能力的進步,盡量減少我聽不懂的部分,問題纔可以解決。

與之相反,我的美國朋友抱怨另一種局面,即許多日本人看見他們的西方臉孔就直接講英語,哪怕他日語不錯,而對方英語很差,對方也堅持講英語。如果以歐美的社會文化背景來揣度,這種現象容易被解讀爲日本人排外或者「種族主義」。但我認爲這可能是出於日本服務業接人待客的一種規範,叫做「御持て成し(Omotenasi)」,大致說就是全心全意爲客人考慮。只是由於文化背景的不同,這種爲他人考慮的結果可能事與願違,進而產生誤解。

十八、法律與秩序

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的一場電視辯論上,主持人提到了如何解決美國大城市如芝加哥的貧困和暴亂問題。特朗普的回答簡單明瞭,就是實現法律和秩序(Law and order)。他的這個說辭被反對者批評爲暴力鎮壓,忽視背後真正的問題云云,一直到今天還有人在爭論。且不說「法律與秩序」是否真的被特朗普帶回到了芝加哥,日本真的是一塊「法律與秩序」之地。

迄今爲止日本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對秩序的崇拜。在日本,不僅僅是法律,道德和未明言的社會規範都被奉爲圭臬。有些人把這說成是日本的陰暗面,乃至是日本社會壓抑的原因。我的觀點相反,這正是日本社會最不可多得的優點。日本法律的執行非常嚴格,幾乎可以算是說到做到,按紙面最保守的方式解讀,而不像美國法律有諸多輾轉騰挪的餘地。

沒有人否認日本是一個秩序井然的社會,這體現在方方面面:包括一塵不染的大街小巷,永遠準時的公共交通,嚴守紀律的學生,各行各業一絲不苟的職員。這種對秩序的遵守大大降低了社會的摩擦,使得人與人之間相處融洽又保持必要的距離。嚴格的秩序感大幅提升了社會運轉的效率,使得現實與預期不會有過大的出入。舉例說明,人人都準時使得只有日本可以做到國內航班在起飛前15分鐘還能通過安檢,從容地走到登機口。

十九、同質與多元

在日本社會秩序的背後,支撐這些規則的是整個社會的高度同質性。同質的社會裏每個人的差異不大,有相似的價值觀和道德感,因此人和人更容易相互理解,紙面上未書寫的社會規範則更有約束力;人和人也有更高的相互信任感,信任則會降低社會成本,給全社會帶來更高的效率。

支持多元文化主義的人還總是提到多元文化會促進創新,但這個結論並沒有實際的證據支持。先不說文化衝突帶來的社會成本,多種不同的文化混合在一起是否更能更創新,都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與高度同質的日本相反的另一端是五彩繽紛的印度。這塊神奇的次大陸上有數百種不同的語言、宗教和族羣。這些不同文化背景的各色人在印度聯邦制度下有限度地和平共處,內部秩序非常薄弱。族羣複雜的印度難以有內生的秩序,歷史上一直需要外來統治階級的不斷入侵來建立秩序,從雅利安人到大英帝國殖民歷經數千年。這也就是爲什麼印度人總是說,如果當年沒有英國,今天的印度不可能是一個統一的國家。凡是去過印度的人都會對那裏無處不在的混亂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是其多元文化帶來的後果。

多彩的印度

日本從來不會爲了多元化而多元化, 哪怕是如今逐漸放寬移民政策,也要求移民融入日本。這爲崇尚多元文化主義的英美國家提供了一個色彩鮮明的另類樣本,在某些方面與瑞士不謀而合。

同質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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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oogle的這四年(四)

十二、現金流壓力

從瑞士到美國以後,工資大減近四成。雖然這是預期之中的事情,畢竟瑞士的基本工資真的很高,而稅又很低。但真正到美國看到自己收入大幅縮水以後,還是有些難以接受。剛剛搬過來的時候還有各種事情紛至沓來,讓我一度情緒低落。不過幾個月後我終於適應了新的環境,同時因爲升職和調薪我的收入超過了之前在瑞士的收入。我在上一篇在Google的這四年(三)裏面提到美國的生活給我帶來的一大收穫就是對資本、投資、現金流的理解,不得不說其實也是因爲一開始的資金壓力給我帶來的。

我的資金壓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是投資過於貪婪帶來的。我是年中到美國的,但又想把一年的401k(稅前和稅後)、IRA、HSA這些賬戶全部交滿,結果就是每次工資到手只有幾百美元。雖然有了複式記賬以後從賬面上看我的淨資產是在增加的,但現金流的確非常可憐,困難到信用卡難以償還的地步,我可謂是陷入了「流動性危機」。當然我還是不會信用卡最低還款繳納鉅額利息的,因爲我通過學習瞭解到了一個強大的金融工具:「保證金借貸(Margin loan)」。保證金借貸其實就是把自己的金融資產作爲抵押,獲得一筆貸款,這筆貸款的利率通常非常低,甚至低於政府隱性擔保的房貸。我印象中在2016年我付出的年化利率在2.5%左右。這個方法對我來說非常實用,因爲我有股票、基金這樣高流動性的產品,雖然迫不得已我可以變現,但有了保證金借貸以後我並不需要變現了。在美國如果有賬面盈利變現是要繳資本利得稅的。保證金借貸本質上和提高投資槓桿是一樣的,只要我借得不太多(槓桿不太高),市場波動風險就不會影響到我。

十三、搜索基礎架構

我繼續參與了Google搜索的項目,但是從前端轉到了後端。所謂Google搜索的前端,簡而言之指的是用戶查詢時在線即時計算的部分。這包括關鍵字的語意理解、信息檢索、排名算法等等。後端則是離線的部分,指的是網址發現、頁面抓取、索引建立等這些不在用戶查詢時即時計算的工作。這個劃分非常粗略,也不準確,Google的真實搜索系統要複雜得多。

在Google,大規模的離線數據處理系統也可以做到低延時,我做的恰恰是其中最實時的部分——Google搜索的即時索引系統。這個系統負責爲新聞、Twitter這種高頻率、低延時的內容建立索引。相比之前在瑞士的時候參與的語意理解項目,這個工作偏向於系統架構的設計。Google大規模數據處理的引擎很多,絕大多數都是爲海量數據高吞吐量設計的,而這個系統則對實時性的要求很高,工作內容極具挑戰。因爲高實時性的要求,而且對Google搜索結果影響十分關鍵,這個系統有專門的運維工程師(Site Reliability Engineer)團隊。此外我也不得不身兼一部分運維工程師的工作,某些時候要隨傳隨到(Oncall)。作爲開發工程師我的工作的重要部分就是讓這個系統儘量穩定,這樣也可以減輕自己的工作量。

即時索引

Google搜索對即時新聞的支持早在十多年前就開始有了。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系統,代碼經過多代演進,一環扣一環。它的學習曲線要比之前的項目(語義理解)陡峭得多,光是把系統的每個部分在幹什麼搞明白我就花了差不多大半年。

在這個項目的兩年裏,我的工作可以分兩類,一類是維護現有的系統和在現有系統上開發新功能,另一類是開發下一代的系統取代現有系統。Google的許多重要項目每幾年就要有一次更新換代。這樣的項目還是很吸引人的,因爲一旦成功不僅會有個人的成就感,還有更大的升職機會,無論是對於普通工程師還是項目的管理層。

十四、項目的風險

新項目是有風險的,因爲成熟的項目通常都有巨大的技術負債,而且又十分重要,新的系統必須在各個方面都要比原來更好纔能說服決策層下決心取代舊的系統。這其實對決策層來說也是一個長遠利益和短期利益平衡的問題。Google搜索的任何大改動都有可能會給這個市值幾千億美元的公司帶來重大風險,對短期來說可能又好處有限。而長期來看項目都是有生命週期的,隨着「老化」會讓開發越來越困難,陷入停滯,所以必須再適當的時候引入新的系統。新項目失敗的風險總是存在的,可能來自技術難關——新的系統並沒有比舊的更好;可能來自利益衝突——新的系統使某些團隊的利益遭到損害;可能來自資源的投入——決策層可能會在某個時候改變人選或者改變注意,撤回對項目的支持。這些原因都會導致項目的流產,但對於基層的工程師來說基本上是不可控的。

技術原因的失敗並不罕見,因爲Google前人開發的系統已經在各個方面都很優異了,可能只是使用的技術棧比較舊而已。新的技術棧並不一定就比舊的更好。要證明新的系統比舊的在某關鍵方面要好很多,而且其他各個方面也都不能差,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如果不可能,就要退而求其次,證明新的系統「利大於弊」。這就更難了,什麼是利什麼是弊,對誰來說是利還是弊,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好在目前看了這個機制還是在運轉的。在升職及個人成就感的激勵之下,Google的各種系統一直在不斷迭代更新,始終引領技術發展,或者至少保持在前沿。這樣的激勵同時有一個副作用,即很難有十分穩定的系統。Google內外都有很多批評的聲音,聲討Google「隨意」關停項目,令用戶失望。系統的不斷更新甚至關停對於公司內部的下游使用者來說也是個痛苦的難題。有人這麼總結「Google的系統要麼是沒有文檔(快速開發中),要麼是已經廢棄了」。歷史悠久的產品面臨的一個重大挑戰是它們依賴的子系統不時就會有通知說即將關閉,必須要在某個截止日期前遷移到新的系統。這樣的通知意味着憑空出現的額外工作,而完成這樣的工作吃力不討好,沒法說明自己工作的影響力。反過來說,上游系統開發者必須考慮新系統給下游帶來的遷移成本。如果這個成本過高,又無法提供足夠的技術支持,必然會有來自下游團隊的激烈反對。這種情況就可能會帶來所謂的「利益衝突」。

我在這個項目的兩年可以說是很幸運的。因爲一方面我的工作讓Google搜索成功應對了AMP的爆發式增長,另一方面我們還成功發佈了新系統,完整取代了運行十多年的老古董。在這個項目中,我除了積累了個人經驗,還鍛鍊了重要的協作能力。如前文所述新項目會帶來團隊之間的利益衝突,這個項目也不例外。慢慢地我發現工程師的協作能力的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的高度,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但只有自己體會過纔能理解爲什麼。個人技術能力呢?那當然更重要了,否則一切都是浮雲。

十五、路徑依賴

我大概是在2017年10月決定離開美國的,這回目的地是日本。這個決定可以說比離開瑞士更瘋狂,更難被人理解。其實我自己也更難下決心,因爲我離開那個團隊可能並非當下職業發展的最佳打算。與此同時我還要再次面臨收入的削減,會比上次從瑞士到美國幅度更大,即便是再次晉升也無法抹平的差距。最終,出於對不同的文化探索的熱情以及一點冒險的基因,我下定了決心。

我是這麼說服自己的,我畢竟當時纔畢業工作三年而已,未來有無限可能,這些可能性要趁早嘗試。許多順風順水的人在某個時候都會陷入路徑依賴——儘管每個局部選擇可能都是最優的,但最終歸於普通。這就像貪心算法的問題——取決於初值,沿着梯度優化最終只能得到局部最優解。這相當於最終能達到的高度在一開始就被決定了。

破解這種局面的算法之一是模擬退火。模擬退火算法的理念是在初期引入隨機性,隨着迭代次數的增加而減小隨機因子,這樣最終收斂到全局最優解的機率更大。跟隨這個理念來考慮職業的選擇,我決定跳出現有的路徑,哪怕是這個路徑的前方一片光明,現在只是爲了體驗不同的選擇。

模擬退火

以上是模擬退火算法尋求全局最值,圖片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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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oogle的這四年(三)

八、投資未來

在美國的生活給我帶來的另一個收穫是投資理念的建立及對金融的進一步理解。這得益於美國高度金融化的社會。在來美國之前,我對美國金融的理解要麼僅僅是在紙面上的,要麼就是炒中國A股、黃金和比特幣(不靠譜,請勿效仿)。來美國之後我纔發現金融滲透到了每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遇到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公司的401k計劃,是大部分公司都提供的個人賬戶型養老金。養老金的來源從工資中扣除,有的公司還會匹配一些錢。401k這個東西其實對多數人來說也不是什麼挑戰,按照公司提供的默認值參與,或者根本不參與的人是大多數(全社會來看)。如果你是一個對自己未來負責的人,那麼一定要考慮自己的養老金問題,什麼時候都不算太早。恰恰是越早開始積累,複利帶來的長期收益就越大。完全依靠政府養老金是不可持續的,未來政府最多只能提供救濟金,像二十世紀後半葉歐洲福利國家的那種模式是一去不復返了。

但我想把它能給我帶來的好處以及要付出的代價徹底搞清楚,這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了,因爲它實在是太複雜了。光401k就有傳統、Roth兩類,傳統中又分稅前和稅後。這三種還有複雜的轉換方式,操作不當會給稅務帶來巨大麻煩。

401k

圖片來自BlackRock

401k之外還有IRA、HSA、FSA、529等各種特殊賬戶,可謂名目繁多。這些賬戶之間還有各種複雜的玩法,可以通過合法的「後門」轉換,可以以之做抵押申請貸款,等等諸如此類。最關鍵的,沒有哪一種玩法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最佳選擇,因爲要取決於個人收入狀況、開支需求和未來5年、10年、20年對資金的用途預期。書上、網上的講述這些東西的資料也可謂汗牛充棟,但還是有很少有人能自信地說自己完全弄懂了。在另一個層面,這些所有的賬戶都是個人賬戶,是可以自己自由選擇如何投資的。這一方面是極大的自由,但另一方面也是一個難題。我花了幾個月時間研究這些投資賬戶的各種細節,也纔有了一個大致瞭解,並據此爲自己設計了投資方案。

這是我在瑞士從未仔細考慮過的問題,因爲瑞士的養老金投資不像美國這樣有如此大的自由度,大多只是定期存款而已。在美國我被迫學習了這些東西,意外地獲得了更加完善的投資觀念。這也是美國文化中「個人自由」和「爲個人選擇負責」兩者不可分割的理念的體現。後來我還在養老金賬戶之外投資其他的金融產品,大概分爲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利用指數基金進行被動資產配置,第二部分是在深入理解風險的基礎上進行短期的投機和套利,第三部分是持有看好的股票。

九、量入爲出

迄今爲止,我已經堅持記賬十年。這個看似簡單的舉動對大多數人來說在一開始都是很難堅持的,因爲它的好處只有在長期纔能體現出來。幸運的是,我早已經渡過了一開始的難關,從5年前開始就有了幾乎每一筆收支的數據。有了大量的數據,我可以做到回望過去,對自己消費行爲不斷反思,真正做到「量入爲出」。我的賬本就像日記一樣,打開賬本看過去的開支能讓我回憶起當天的各種細節,這種感覺非常神奇。記賬讓我擁有了準確預算的能力,就是幾乎可以根據生活狀態估計出接下來預計的開銷。在過去幾年裏我有上百次旅行,在不斷的訓練和校正下,每次旅行的預算和決算差距越來越小。擁有這樣的能力可以大大提高我的財務安全感和自由感,讓我即使面對突然大額的開銷也能從容不迫。

隨着我居住地增加,我的賬戶越來越多,尤其是有了美國的各種投資賬戶以後,又加之以諸多不能忽略不計的信用卡的點數,管理賬目變得越來越難。在這樣的需求下,我引入了複式記賬法。雖然我已經有多年的記賬習慣,並力求每一筆都不放過,但真正做到一筆不漏是在我開始用Beancount記賬之後。Beancount是一個開源的複式記賬工具,用一套專門的語法來記錄每一筆開支。這個項目還提供了Web界面,可以自定義查詢各種賬目,即時生成資產負債表、現金流量表等視圖。複式記賬最大的好處是利用會計恆等式保證賬目的一致性,以實現「零錯誤」的目標。目前我用它管理着我在五個國家的上百個銀行、信用卡、證券、積分賬戶。這裏是一個示例賬本:鏈接。之後我會專門寫一篇文章介紹利用Beancount複式記賬。

401k

十、信用卡

養老金和金融產品豐富只是美國金融發達的一個體現,信用卡這個方面則更貼近每日生活。美國人對信用卡的喜愛超過了我的一切想像,在美國你可以看到鋪天蓋地的信用卡廣告。美國的銀行爲了爭奪客戶,提供高得誇張的開卡獎勵和刷卡反饋,同時提供好到難以置信的各種福利。舉例來說,2016年大通銀行推出了一款叫做「Chase Sapphire Reserve」信用卡,頓時引爆市場。大通銀行爲這個信用卡的申請者提供了有史以來最高的開卡獎勵(100000點數,相當於$1500),同時還有無限量的旅行、餐飲消費三倍反饋,更有可以無限次進入機場休息室的Priority Pass卡,和各種旅行延誤保險、租車保險、購物保險。後來還有美國運通的白金卡、花旗銀行的Citi Pdestige卡等等競爭產品紛紛面世,其獎勵都令人咋舌。如果你對信用卡感興趣,推薦看看「美國信用卡指南」。

Chase Sapphire Reserve

回過頭來想一想,這些獎勵的背後必然有其負擔者,要記住「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對於銀行來說,你很可能就是那隻肥羊。如何避免成爲那個肥羊呢?這需要對自己的財務狀況瞭如指掌,而且要有足夠的花銷自律。一般來說信用卡公司的利潤來自兩個部分,一個是商家付出的刷卡手續費,在1%到4%的刷卡額之間,取決於商家的談判能力。這對商家來說已經形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於是只能通過提高價格來彌補。需要指出的是在美國收取信用卡費或者給現金消費者打折是違反與信用卡公司的協定的,如果舉報甚至還能得到獎勵。政府也更喜歡信用卡支付,因爲對於稅收更爲方便。

另一部分利潤則是欠款產生的利息,這個利率一般高達20%,加上定額的逾期費以後對部分人來說可能實際年化利率超過100%。如此高的利率爲銀行貢獻了不可想像的利潤,但是也可能成爲銀行甚至整個經濟的定時炸彈。令我吃驚的是,如此多的美國人都會選擇每月最小還款,對高額利率置若罔聞。更可悲的是越是低收入者,越傾向於最低還款。而像我這樣收入更高、更爲理性的人來說,則是一分利息都不付,只拿反饋獎勵。

鑒於窮人更傾向於現金付款(無法獲得信用卡,無法獲得反饋獎勵),或者信用卡欠款(鉅額利息),有人批判這種制度是窮人補貼富人的「剪刀差」。不僅不正義,甚至可能成爲下次經濟危機的導火索。截至2018年末,美國信用卡行業共有接近1兆美元的循環信用卡債務(欠款1個月以上,產生利息的那種),差不多是每個家庭平均信用卡債務超過8000美元(參見福布斯文章)。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因爲這些都是高利率的無抵押貸款。普通美國人的債務可不只有信用卡,還有同樣鉅額的學生貸款以及住房抵押貸款。一旦經濟下行,失業潮爆發,許多人可能會無法哪怕最低還款。天文數字的債務可能會就此引爆,讓「大而不能倒」的銀行再次危如累卵。

十一、金融雙刃劍

2017年夏天,我還看了一下紐約的房地產市場,主要是曼哈頓的公寓(不過最後沒有買)。看房和研究貸款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在美國房產也可以輕易金融化,哪怕是自住房。除了初次的房貸以外,再融資是一間很常見的事情。再融資的意思是重新借貸,用新的貸款還清舊債。一般兩種情況下會有銀行追着你來做再融資,一個是利率顯着下降的時候,另一個是房價大幅上漲的時候。利率下降後再融資意味着需要還的利息減少了,房價上漲的時候再融資意味着可以把房價升值的那部分變成現金,相當於多借了錢。哪怕不參與再融資,也還有更加靈活的金融產品「房產淨值信用額度(HELOC)」。它可以幫助你用房產淨值(房產市價減去貸款餘額)作爲抵押申請貸款,通常利率都很低。甚至有的銀行會直接預先給你批准一筆HELOC,可以隨取隨用,不取沒有利息。

美國的金融市場的發達程度真的可以讓其他任何國家望塵莫及,美國的經濟藉此可以獲得極高的效率。但同時金融也會輕易毀掉一個普通人,如果你沒有足夠的知識和自律,就像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以上就是美國生活給我帶來的人生經驗。下一篇我會講述在Google紐約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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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oogle的這四年(二)

五、登陸紐約

前文說到了我離開了瑞士,下面說說我在Google的第二個階段,我在美國紐約的兩年生活。我對紐約的印象一開始是比較複雜的,源於我2013年第一次出國時探索的經歷(參見「美國之行(三)紐約」),混合了喜愛和討厭。但後來到歐洲以後,不知道怎麼對紐約的愛超過了恨,或許是距離產生美?大概是隨着在歐洲經歷的豐富,我對灣區的單調產生了厭倦,而紐約卻五彩繽紛。

2016年4月,我像百年前的歐洲移民一樣,幾乎是兩手空空地來到了紐約,開始嚮往已久的新生活。到了以後我先住了兩個月的曼哈頓高級公寓,這個是Google爲跨國轉移的員工提供的福利。雖然不要錢,但是還是會對納稅造成一定的影響,因爲這部分會被算作我的「收入」累加到我的年總收入中,可能會使我的邊際稅率提高。不過無所謂了,先體驗一下曼哈頓高級公寓再說。我的公寓在59街哥倫布圓環旁邊的四十多層的高層,有可以一覽哈德遜河和週邊高樓大廈景色的陽臺。在曼哈頓中央公園附近這樣的地方,絕對配得上奢侈二字。

曼哈頓高級公寓

好景不長,兩個月匆匆逝去。考慮到昂貴的房租和紐約額外的城市稅問題,我像許多人一樣搬到了哈德遜河對岸的新澤西。每天上班只能坐PATH地鐵,平日還好,不過就是車上擁擠一點,而週末車次大幅減少,給我帶來重大不便。就普通生活而言,對岸的澤西城還勉強宜居,河邊Newport有很多景色很好也很貴的高層公寓。我住在了再往西的一站Grove Street附近,那邊明顯就沒有那麼浮誇了,更有美國普通社區的感覺。

新澤西普通社區

相比瑞士的均質單一,美國是一個多樣性很高的國家,紐約更獨佔鰲頭——這個城市裏有來自世界上所有國家的移民。這種多樣性不僅體現在種族、民族、文化上,更體現在經濟上,換言之就是巨大的貧富差距。紐約有着數量驚人的億萬富翁,同樣也有着觸目驚心的貧困。巨大反差讓紐約成爲很多人又愛又恨的地方。世界上能與紐約相提並論的大都市,沒有一個像紐約一樣有這麼糟糕的衛生狀況和公共交通。但是紐約又是美國獨一無二的城市,它的規劃佈局更加「舊世界」,和美國典型的郊區化城市不一樣,較大程度保留了20世紀中葉逆城市化之前的繁榮都市核心。這使得紐約相比美國其他地方,不那麼「無聊」了(參見我的文章「爲什麼美國這麼無聊」)。

六、探索新世界

在美國的這兩年,我保持了探索世界的習慣。本來以爲美國會沒什麼可以去的地方,然而我的出行頻率不降反升,更是在2017年達到了一年飛行113次歷史高峰(參見「2017年旅行總結 」)。其實美國加上距離東海岸不算遠的加勒比海、中美洲可以去的地方並不少,哪怕是看歷史遺蹟東北走廊也是值得仔細探訪的。相比歐洲而言美國最大的麻煩是公共交通比較差,很多地方不開車根本去不了。但根據親身經歷,這種說法也並不完全準確,應該是取決於地點和個人偏好。由於我對大部分自然景觀興趣一般,而更喜歡看人文特色,經過仔細規劃即使不開車也是可以到達的。尤其是博物館,大部分都是在城市裏面的,而在城市裏面開車有時候反而更不方便。

美國城市的公共交通雖然不能算太好,但也還是可用的。查路線除了萬能的Google Maps,還有一個叫做Rome2rio的神器。我不知道這麼一家小公司是怎麼做到把全世界大大小小的公共交通幾乎全部收入囊中的,它的覆蓋率令人歎爲觀止。此外再加上Uber基本就沒有問題了。

遠程交通自然是飛機了,紐約有三大機場,幾乎可以達到美國所有角落。機票價格雖然沒有歐洲那麼便宜,但也絕對是可以負擔得起的。信用卡點數換取航空里程獎勵票也是一大途徑。利用得當的話,幾乎每個行程都能控制在往返200美元以內。唯一一點令人不滿的是紐約三大機場距離市中心都太遠了,交通各有各的不方便。最大的肯尼迪機場也最遠,公共交通要麼坐地鐵A或者E線一個小時,要麼去賓夕法尼亞火車站坐長島鐵路,然後再換乘機場輕軌,總共要一個半小時以上。拉瓜地亞機場只能地鐵轉公交車,車上經常人滿爲患,雖然近一點但是行程最累。紐瓦克機場在新澤西,也有火車可以到,然而這個火車經常不準點,容易耽誤。由於我住在新澤西,打Uber去紐瓦克機場成了另一個選項。新澤西沒有紐約政府和出租車司機和聯合壟斷,Uber的價格要便宜得多,有時候拼車能比公共交通去機場還便宜。

即便是有些不方便,我還是幾乎能每個週末都飛到其他地方去。不像歐洲幾乎都是短距離,我在美國飛行距離遠了不少,甚至一個週末都往返過墨西哥城、哥斯達黎加這麼遠的地方。就美國國內來說我去了三十多個州,幾乎全部是在主要城市裏。有人感覺美國的城市有什麼意思,荒涼得一點人都沒有。其實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到底在幹什麼,尤其是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市中心大街上時。後來我有了答案,我喜歡的是一個城市的興衰歷史。每到一個地方我必去的就是當地博物館,美國許多城市哪怕是很衰敗,博物館也還都不錯。在博物館中我可以瀏覽一個城市是怎麼建成的,從歐洲人建立殖民地開始,到成爲一個商業重鎮,再到衰落和復興。整個過程彷彿一個鮮活的生命。

我的足跡當然不止在美國,拉丁美洲更是讓我沉迷。要問我美洲最喜歡的城市是哪裏,那當然是墨西哥城。作爲歐洲人最早開拓的大城市,新西班牙總督所在地,墨西哥城大街小巷都瀰漫着西班牙式浪漫的氣息,甚至比西班牙更有活力的感覺。無論走到墨西哥城的哪裏,都能在街道大門的背後發現一座壯麗的西班牙式宮殿或天主教修道院。更令人震撼的是埋藏在地下的阿茲特克帝國首都特諾奇提特蘭,一個傳說中神秘文明的偉大都市被西班牙人一夕間摧毀,墨西哥城的大教堂就建立在神殿的廢墟上。這樣的文化氛圍讓美國即便是最有歷史的紐約也相形見絀。

墨西哥城

七、美國的常識

我在美國遊蕩的時候,學到的另一個重要的知識就是對美國人來說的「常識(common sense)」。什麼是常識呢?就是對美國城市社會的宗教、種族和階級的瞭解。在實踐中,就是哪條街可以去哪條街不能去,去哪裏可能有危險,遇到危險應該怎麼反應。這些東西很多是沒法在書上學到的,因爲這大多不具有嚴格的因果性,難以立論而不刺激到某些群體。這也就是說,許多道聽途說的結論並不是準確的,有許多廣爲流傳的錯誤印象亟須破除。就我在北美傳說中最危險的幾個地方(底特律、哈雷姆、卡姆登、奧克蘭、華雷斯城、蒂華納,參看美墨邊境雙城記:蒂華納、華雷斯城)探索的經歷來說,危險程度被很大程度上誇大了。雖然你不用非去不可,但也大可不必談之色變。

我遇到的最危險的一次經歷在晚上在舊金山市中心,聯合廣場附近。由於在邊走路邊看手機,不小心闖入了一個小街道,這個街道在白天很熱鬧,完全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那天晚上,這個街道的垃圾箱附近聚集了幾個交易什麼東西的人,很有可能是毒品。其中有個人看到我接近,立刻大喊「Fuck off」,同時掏出了手槍。我立刻關閉手機屏幕,掉頭就走,成功躲過一劫。事後回想我的反應是正確的,畢竟我不是他們的對象。我的闖入對他們的祕密交易構成了威脅,尤其是使用手機可能被懷疑在拍照錄像。這種情況下我關閉手機立刻離開正是他們所希望的,以至沒有追我的動機。事後做出這樣的分析不難,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決定容不得思考的時間。這種經驗只能在美國親身經歷纔能獲得。

只要有必要的常識,在美國旅行,哪怕是一個人,也沒有傳言的那麼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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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Google的這四年(一)

到現在爲止,我已經在日本住滿了一年。

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時刻,因爲我幾乎可以開始申請日本永住了。這得益於2017年日本政府開始實行的「高度人材」簽證政策,該政策大幅降低了日本永住的難度,使得滿足標準的人可以在僅僅住滿一年後就開始申請永住。在此之前,申請日本永住可謂比加入日本國籍還難,需要住滿10年纔可以。但是到底要不要申請呢?其實我還沒想好,這需要仔細規劃之後纔能做出決定。對了,如果對加入Google東京有興趣,可以向我發郵件(附帶簡歷),不過我不保證內推。

這也是一個值得反思的時刻,因爲從2014年九月開始,到現在我已經在Google工作了四年半。想想看大學也不過是四年,現在距離大學畢業時,比大學畢業時距離入學時還要遠了。即便是我的選擇攻讀博士的大學同窗,也快要開始畢業了。

過去的一年裏我竟然沒有發表一篇文章,實在是不該!的確是我變得更忙碌了,但這不是一個好藉口,時間還是有的。經過深刻地反省,同時貫徹了「對生活做減法」的哲學之後,我終於找出了時間寫這麼一篇文章。一不小心寫成了長篇大論,所以我決定把它分爲多個部分發出來。

一、始於瑞士

2013年秋天,我通過了Google的面試。當年Google的政策是全球招聘,並盡量讓所有人到灣區的總部去工作。這個政策與今天主張發展全球辦公室的理念大相逕庭。從2013年開始,美國H1B簽證就要「抽籤」了,因此許多在國外招聘的人最終無法進入美國。當時Google的招聘部門發明了一個特別的流程,讓那些通過了面試但沒有拿到簽證的人到Google海外的辦公室去工作一年,然後再轉到美國去。爲何是一年呢?因爲工作滿一年之後,就可以申請美國L1B簽證了。這個簽證不受名額限制,其目的是讓跨國公司的管理人員和具有特別技能的專業人士可以調動到美國。我就是參與這個項目的員工之一。

我在拿到Google的聘書之後,通過一些談判和內部聯絡找到了去蘇黎世的機會,並且順理成章辦下來了瑞士工作簽證。後來工作不久我纔知道,我是極其幸運的一批人,因爲從2015年開始瑞士就收緊了簽證政策。像於我這樣的畢業生,直接到瑞士工作變得根本不可能了。2015年下半年入職的人大多去了慕尼黑、倫敦這些地方。雖然都在歐洲,但是蘇黎世有其他地點難以望其項背的優勢。一言以蔽之,就是高收入、低稅收。同樣是Google剛剛入職的工程師,蘇黎世的稅後收入(只算基本工資)大概是倫敦、慕尼黑的2.5倍,比美國也能高出50%以上。當然,這個差距還來自這麼多年一直強勢的瑞士法郎,尤其是2015年對歐元暴漲以後。我的另一篇文章「瑞士旅居記」更加詳細地介紹了在瑞士生活。

二、一個世界在等待

不知道看這篇文章的讀者有多少人足夠老,還記得2005年(14年前!)那個著名的廣告語「一個世界在等待」。沒錯,是魔獸世界。我有幸是魔獸世界中國最早的那一批玩家,那個世界給我的中學時代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與「一個世界在等待」同樣著名的另一句廣告語則是「做你從未做過的事」,當年魔獸世界的運營商第九城市跟可口可樂合作,找來當紅組合SHE代言魔獸世界。

SHE、可口可樂、做你從未做過的事

我雖然早就離開魔獸世界了,但是萬萬沒想到幾乎是十年後,這兩句廣告語可以概況我在瑞士渡過的1年零8個月。

我嘗試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生活方式,一直對我影響到今天。這種體驗就是不斷旅行,探索未知世界,開拓新的邊疆。在2013年之前,我從未出國過,直到因爲陰差陽錯得到了在英國實習的機會之後我纔開始獨自旅行——那是我初次探訪未知的世界(當時的環球旅行遊記)。

我真正開始努力走遍歐洲是從2014年到瑞士以後了。本來去瑞士之前我並沒有這樣的規劃。到瑞士的第一次旅行是一個週末跟着同事去距離蘇黎世不遠的萊茵瀑布,那次旅行讓我記憶猶新,乃至可以說是食髓知味了。

萊茵瀑布

利用瑞士的地理優勢和歐洲廉價的交通,我幾乎每個週末都在旅行。僅僅一年出頭我就去過了歐洲除了白羅斯之外的所有國家,包括安道爾、聖馬利諾、列支敦士登等小國,也包括科索沃摩爾多瓦等遊客罕至之地。離開歐洲的時候我還有些不捨,畢竟真正走遍歐洲可能窮盡一生也沒法達成,但後來再看這其實只是我探索世界的一個開端。

探索歐洲各地的同時,我對歐洲歷史文化產生了極度濃厚的興趣,更重要的是產生了對世界無窮無盡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驅使我在後來的幾年裏不斷旅行,走遍世界各地。

總是有人誤解我沒有在工作或者長期在休假,實際上我的大部分旅程都是在平常的週末,另一部分則是公共節假日和帶薪休假(瑞士25天一年)。其餘時間我還是一直在努力工作的。

三、調參師

既然談到了工作,我就來講講我在瑞士Google到底幹了什麼。在入職之前,我和大部分畢業生一樣都不知道自己具體要做什麼,只是大概瞭解到我要去做Google搜索質量的提升,感覺很「核心」!入職以後纔知道,我加入的項目是解決語音搜索中上下文解析的問題。大概說是根據用戶搜索的上下文內容,改寫用戶的搜索關鍵字。舉例來說:用戶問「日本首相是誰?」,搜索結果顯示「安倍晉三」,然後用戶再問「他年齡多大?」。我的項目的工作就是把第二個查詢改爲「安倍晉三年齡多大?」有了這個技術,Google的語音搜索就不再是孤立的一個個查詢,而變成了某種可以對話的界面。

現在看這個東西難道不就是Google助理的基本功能嗎?但是在2014年Google助理還不存在,它是2016年5月纔發佈的。這個系統是Google助理的一部分前身。我入職的時候的經理是Behshad Behzadi,一個8級的工程師(在Google 8級是個非常高的級別)。他是若干個可以被稱爲「Google助理之父」的人之一。

這個基於上下文的解析改寫查詢看似是個簡單的問題,其實卻是自然語言處理中的「指代消解」難題。對於人來說很自然的指示代詞理解,要通過算法來解決是個極其複雜的問題,因爲這涉及到了衆多上下文和隱含的知識網絡。而且根據不同的語言特性,並不是所有的指代都有代詞作爲標記的。大多數語言都習慣省略代詞,包括西班牙語、土耳其語、日語,反而英語從來不省略代詞是個很特別的例子。整個問題目前還是自然語言處理學術界研究的前沿課題之一。而對於產品來說,僅僅有指代消解還不夠,更要有語句改寫和生成,相當於用一句話把用戶的幾句話複述一遍。這又是另一個自然語言處理的研究領域。

平心而論,如果真的能把這兩大難題解決,或者提出什麼有突破性的方法,並在學術界得到認可,我都可以博士畢業了。然而我並不是在讀博士,做產品並不是在搞研究。我要做的是用現有的方法,在工程的角度實現產品所需的功能,這就是研究者和工程師的根本區別。在這一年半內,我嘗試了許多方法,在各種指標上顯著改進了諸多語言的效果。

這個工作一開始是挺有意思的,但慢慢我發現其實不怎麼用寫很多代碼,而主要是幫助做各種實驗,調各種參數。「調參師」這個名字恐怕更能概況我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並非我的熱情所在,尤其是作爲初級的工程師我在許多技術決定上沒有話語權。從Google內部的晉升遊戲規則角度來說,這或許還是一個不錯的項目。因爲項目指標明確,比較容易說明自己工作的影響力。弔詭的是,在工程中「解決」這個無法解決的學術難題,其實並沒有多難。我確實做出了不少改進,但都顯而易見。因此我的第一次嘗試晉升果然失敗在了「問題難度」這一點上。即便如此,在一年多以後我還是成功晉升了。

四、瑞士,後會有期

離開瑞士這個決定其實有點難,我在另一篇文章中也有所涉及。因爲瑞士的確是一個生活水平很高的國家,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另一個打擊是轉到美國之後我的工資會有一定的降幅,稅前就有差距,稅後差距更大。但是我當初加入Google是屬於那個特殊的流程的,如果選擇留下就意味着我要背叛承諾,同時放棄一部分到美國纔會發的股票。同時美國紐約也是一個吸引人的城市,而且新的工作內容也比較有意思。最終,出於對未知世界的好奇,抱着「後會有期」的態度,我選擇了離開瑞士。

時隔一年多,我再次造訪蘇黎世。清晨的蘇黎世湖畔還是一如既往地那麼美麗,而在美國生活了一年的我已經不是當時的那個我。

再來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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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旅行總結

2018年初,我的根據地從紐約遷到了東京,旅行模式也有了較大變化,論飛行里程遠不如2017年。該年度飛行總距離是16萬公里,65個航段,造訪56個機場,乘坐了31家航空公司。距離最長的航班是紐約到臺北,距離最短的航班是神津島到東京調布機場。2018年由於造訪了新西蘭,去過的最南端和最東端分別更新爲基督城(43.49°S 172.53°E)和奧克蘭(37.01°S 174.79°E),最北和最西則是莫斯科和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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