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oogle的這四年(五)

十六、熟悉而又陌生的國度

2018年2月,我正式登陸日本,在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國度開始新的生活。

雖然之前來過日本旅遊兩次,但是理解都浮於表面,只是驚嘆於日本街道的乾淨和優良的秩序。哪怕現在我也很難說我對日本有多麼深刻的認識,只是浸淫在這樣的文化中,體驗更加真實。日本是我生活的第五個國家(前四個是中國、英國、瑞士、美國),也是第一個中國以外的東方國家。

日本是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國度。熟悉之處在於日本深受中國古典文化的影響,近代至今則反過來向中國輸出了大量文化。陌生之處在於,相比漢字文化圈的朝鮮半島和越南,日本對中國文化的吸收總是有分寸。這種感覺日本文化中隱隱約約有大唐遺風,但又絕對不是另一個「小中華」。日本文化的複雜性就像日文漢字和假名混合書寫一樣,一個完全不懂日文的中國人總是能看懂一部分,而其關鍵卻藏在由假名構成的語法細節中。

除去中國文化的倒影之外,日本還是東亞第一個全盤西化的國家。所謂「東方國家」只是地理上的定義,日本在精神上早在一百年前就「脫亞入歐」了。

百年前東京鳥瞰

上面這幅繪畫我還以爲是歐洲某個城市的鳥瞰圖,但這竟然是一百年前的東京市中心!儘管中國也有上海、天津租界,但西方建築的規模和宏偉程度都遠遜東京,更別說東京根本不是殖民地租界了。而這些建築下落很遺憾,在太平洋戰爭期間美軍密集的大轟炸之下已經蕩然無存。

十七、初上陸

跟以前幾次不一樣,來到日本的第一個挑戰就是語言障礙。之前在英國和美國因爲是英語國家所以幾乎沒有什麼交流問題,即使有也在短時間內就克服了。瑞士雖然講瑞士德語,但幾乎人人都會英語,再加上蘇黎世三成以上的外國人口(Google蘇黎世更是絕大部分),語言也一直不是問題。然而英語在日本的通行非常有限,儘管這幾年旅遊業有所改善,但生活中完全不會還是不行的。Google東京的絕大部分人還是講英語的,所以工作並沒有問題。出於希望深入瞭解這個國家的動機,我日語還是非學不可的。

我學習日語也算差不多完全從零開始,哪怕我提前認全了假名,而且研究過中古漢語(韻典網),對日語漢字音讀的規律在某種程度上是掌握的,但也僅限於此了。一年後的今天,我的日語聽說能力還是非常有限。問題很明確是在於日語的輸入還是不夠多,畢竟工作講英語,我又不看動漫、日劇、偶像團體,我對日本文化的吸收大多是閱讀日文。這裏有幾個美國人同事,他們出於對日本文化(ACG)的熱愛來日本生活。對於他們來說,日語聽說完全不是問題,難點只是在漢字而已。這也是爲什麼喜歡日本文化的中國人可以很快學會日語,因爲既有直接輸入,又天生對漢字難關免疫。

以我現在的能力,生活中和人交談是非常尷尬的局面。譬如說,在買東西、吃飯等場合,我一般都會被默認爲日本人講日語,直到我開口暴露自己身份爲止。我開口講日語後,很快對方會說出一些我聽不懂的句子,只有少數人具備簡化語法和用詞的能力調整到簡單的日語,另一些人會切換到非常蹩腳的英語,剩下的人則會直接結束交談。只有隨著日語能力的進步,盡量減少我聽不懂的部分,問題纔可以解決。

與之相反,我的美國朋友抱怨另一種局面,即許多日本人看見他們的西方臉孔就直接講英語,哪怕他日語不錯,而對方英語很差,對方也堅持講英語。如果以歐美的社會文化背景來揣度,這種現象容易被解讀爲日本人排外或者「種族主義」。但我認爲這可能是出於日本服務業接人待客的一種規範,叫做「御持て成し(Omotenasi)」,大致說就是全心全意爲客人考慮。只是由於文化背景的不同,這種爲他人考慮的結果可能事與願違,進而產生誤解。

十八、法律與秩序

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的一場電視辯論上,主持人提到了如何解決美國大城市如芝加哥的貧困和暴亂問題。特朗普的回答簡單明瞭,就是實現法律和秩序(Law and order)。他的這個說辭被反對者批評爲暴力鎮壓,忽視背後真正的問題云云,一直到今天還有人在爭論。且不說「法律與秩序」是否真的被特朗普帶回到了芝加哥,日本真的是一塊「法律與秩序」之地。

迄今爲止日本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對秩序的崇拜。在日本,不僅僅是法律,道德和未明言的社會規範都被奉爲圭臬。有些人把這說成是日本的陰暗面,乃至是日本社會壓抑的原因。我的觀點相反,這正是日本社會最不可多得的優點。日本法律的執行非常嚴格,幾乎可以算是說到做到,按紙面最保守的方式解讀,而不像美國法律有諸多輾轉騰挪的餘地。

沒有人否認日本是一個秩序井然的社會,這體現在方方面面:包括一塵不染的大街小巷,永遠準時的公共交通,嚴守紀律的學生,各行各業一絲不苟的職員。這種對秩序的遵守大大降低了社會的摩擦,使得人與人之間相處融洽又保持必要的距離。嚴格的秩序感大幅提升了社會運轉的效率,使得現實與預期不會有過大的出入。舉例說明,人人都準時使得只有日本可以做到國內航班在起飛前15分鐘還能通過安檢,從容地走到登機口。

十九、同質與多元

在日本社會秩序的背後,支撐這些規則的是整個社會的高度同質性。同質的社會裏每個人的差異不大,有相似的價值觀和道德感,因此人和人更容易相互理解,紙面上未書寫的社會規範則更有約束力;人和人也有更高的相互信任感,信任則會降低社會成本,給全社會帶來更高的效率。

支持多元文化主義的人還總是提到多元文化會促進創新,但這個結論並沒有實際的證據支持。先不說文化衝突帶來的社會成本,多種不同的文化混合在一起是否更能更創新,都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與高度同質的日本相反的另一端是五彩繽紛的印度。這塊神奇的次大陸上有數百種不同的語言、宗教和族羣。這些不同文化背景的各色人在印度聯邦制度下有限度地和平共處,內部秩序非常薄弱。族羣複雜的印度難以有內生的秩序,歷史上一直需要外來統治階級的不斷入侵來建立秩序,從雅利安人到大英帝國殖民歷經數千年。這也就是爲什麼印度人總是說,如果當年沒有英國,今天的印度不可能是一個統一的國家。凡是去過印度的人都會對那裏無處不在的混亂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是其多元文化帶來的後果。

多彩的印度

日本從來不會爲了多元化而多元化, 哪怕是如今逐漸放寬移民政策,也要求移民融入日本。這爲崇尚多元文化主義的英美國家提供了一個色彩鮮明的另類樣本,在某些方面與瑞士不謀而合。

同質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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