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滇瀕危少數民族語言田野調查之旅

這是一次我從未有過的經歷,這是一次令我終身難以忘懷的體驗。二零一一年一月,我踏上了前往中國西南邊陲的旅程,開始為期十三天的瀕危少數民族語言田野調查工作。衆所周知,深入鄉下的田野調查是一件極為辛苦的事,就連從事語言學、人類學的專業學者,也少有願意潛入貧苦山區來調研的。但田野調查又是研究不可或缺的一件工作,只有深入鄉下,纔能與當地文化傳承人面對面接觸,從而獲得寶貴的第一手資料。作為一個計算機系的學生,我來插手像是不務正業,因為這與我的專業毫無關聯,而且也得不到任何經濟收益。但我作為語言學的愛好者,憑着濃厚的興趣,以及對瀕危的少數民族語言保護的強烈責任心,再加上趙麗明老師的點撥和鼓勵,便放棄假期時間來參加了此次調查。

期末考試一結束,我便踏上了前往了麗江的旅途。此次田野調查一共有十個人,除了我以外還有徐可可、張琰、李明華、劉楚龍、黃滕宇、李新野、夏虞南、姜明惠、許多多。劉楚龍、夏虞南、姜明惠、徐可可、李明華已經先行抵達麗江,十三號凌晨四點,我也出發了,在紫荊二號樓與五號樓之間與張琰和許多多匯合,一同趕往北京國際機場。由於太早了,趕到五道口地鐵站居然沒開門,而我明明聽到了上面有輕軌車開過。鬱悶地等了幾分鐘,工作人員纔慢騰騰地開門。

下面這幅照片是在地鐵站外面,左邊為許多多,右邊是張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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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許多多坐了另一班飛機,我和張琰則一同要先到昆明,然後轉機麗江。坐上飛機,又遇到了空中流量管制,耽擱了一個多小時纔起飛。坐了幾個小時不動,正當我腰痠背痛之時,飛機上居然開始教了一套機上放鬆體操,做過以後果然倍感輕鬆,東航服務真不錯。兩點多纔到昆明,原本計劃去昆明玩一玩的,無奈晚上六點的飛機,說早不早,說遲不遲。想了一會,我們決定把行李寄存在機場,然後一起去嘗嘗過橋米線。被出租車司機拉到了一個很貴很不靠譜的地方,喫了98圓一份的米線,而且這地方離機場還很近,於是我們走着回去了。

這就是不靠譜的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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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到達了麗江機場,坐上機場大巴,好久纔到麗江市內。麗江新城區看起來很不錯,十分清秀的西南小城。下了大巴我們打車去找趙老師住的地方,沒過一會就到了。到了以後,我們就歡樂地下了車,邊說邊走,不亦樂乎。忽然間,張琰臉色突變,大驚失色地說:“我們的行李呢?”我忽覺兩手空空,渾身汗毛暴起,吃力地回答:“好像忘在出租車後備箱內了。”然後告誡自己要澹定,立即前往下車的地點,幻想出租車司機能夠出現在那個地方,可是希望落空了。張琰急得快哭了,一邊說:“怎麼辦啊,我的電腦還在箱子裏面呢。趙奶奶會罵死我的。”我一邊說:“沒事,冷靜一下,有辦法。”一邊也在尋思,我的箱子裏面好像就幾件衣服,丟了就丟了,嗯,然後就澹定了許多。我說:“要不我們回到原地,你在這裏等,我坐出租車回機場大巴下車的地點去。”我深知此舉不一定會有什麼效果,但一時也只有這種方法了。張琰說:“要不我們報警吧?”我立即打了110,令我鬱悶的是,110居然還有一段不能跳過的歡迎音,要是遇到了什麼緊急情況,還不氣死啊。然後警察接電話了,很澹然地問我什麼事。我開始解釋,我的行李丟在出租車上了……突然我摸到了一張發票,正好是剛纔坐車時要的,上面竟然還有車主的名字,太好了……沒等我說完,警察就開始說:“你這種情況很常見,但你既不知道車牌號碼,又沒有要發票,所以我們也沒辦法。”我說:“我要發票了,上面有車主名字,叫田榮貴。”警察似乎愕然了,可能是沒有料到居然我要發票了,過了幾秒說:“那這樣吧,我們幫你聯繫一下,再給你回電話吧。”掛了電話以後,再也沒有回過我。我怕110不靠譜,就又打了114,問到了出租車協會的電話。給出租車協會打電話,卻發現他們已經下班了。等了好久,希望漸漸落空,我還是決定回機場大巴一看了。坐上出租車,司機問我去哪,我把情況告訴了這位司機,這位司機非常熱心地告訴我去古城口找路邊執勤交警就行了。我將信將疑,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找到了路邊警察,把情況說明了一下,沒想到這位警察非常熱情,使用電腦查詢到了車主的聯繫方式。他還幫我打電話,把車主叫到了這裏,順利取回了行李。

在這裏非常感謝這位警察,雖然不知道姓名,但我還是註明一下,這是2011年1月13日晚,於麗江古城口發生的事情,下面是一張背影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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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鑫安賓館,終於見到了趙老師,接受了一個多小時的訓話。姜明惠由於水土不服,病得上吐下瀉,還被趙老師大罵耽誤事,真是可憐。晚上安排好工作我便去休息了,約定第二天早上六點鐘起來去麗江古城一遊。張琰和趙老師住在一起,據說嚇得張琰一夜不敢睡好。第二天早上起來便收到一個短信,內容是趙老師計劃有變,我和張琰要即刻趕往寧蒗。張琰被趙老師扣到七點半纔准起床,然後匆忙前往古城。

無奈地接受趙老師的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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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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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便即趕往麗江車站,前去寧蒗縣城。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寧蒗,初時我們還以為這是一個集鎮,還沒到寧蒗,可是沒想到這個破得只有一條街的地方竟然就是寧蒗縣城。我承認是我想象地太好了,田野調查本就該是這樣。我們住到了一個叫舒樂旅館的地方,門外牆上赫然寫着“辦證”的升級版:“迷藥、槍支、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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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東西以後,我們就趕往了寧蒗民族小學,與徐可可、劉楚龍、李明華一行人匯合,在寧蒗民族小學我們見到他們和一位年輕的韓規在一起,這位韓規名叫順寶。尋找普米族韓規的傳承人。普米族人信仰“韓規教”,這是一種認為萬物有靈的原始宗教,深刻影響着普米族人的文化和生活。“韓規”即韓規教的巫師,是普米族人社會禮儀活動的主持者,也是普米文化的創造者和傳承人,在普米族中享有極高的社會地位。依照普米族人的傳統,無論是節日慶典、婚喪嫁娶,還是治病消災、聚衆議事,乃至出征討伐、舉族遷徙,都要韓規來決定和主持。

這就是順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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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蒗周邊的韓規使用着一種由藏文演化而來的“韓規文字”,用於表記經典,我們此行就是來找他學習韓規文的。寧蒗民族小學是一所由姚基金支持的希望小學,這裏專門有一個普米班,裏面有幾十位普米族的孩子。除了一般的小學教育以外,普米班的學生還學習韓規文字,而且韓規文字還被編成了教材。普米族現今只有不足三萬人,韓規更是日漸稀少,這些孩子能夠接受韓規文的良好教育,令我們倍感欣慰。此後幾天在這位韓規的幫助下,我們學習了韓規文的拼讀方法。通過學習韓規文,我們發現普米語具有一套清濁對立,清音送氣與不送氣對立的輔音系統。與中古漢語相似,普米語有着完整的[p][t][k][ʦ][tʂ][ʨ]行,每行均有清不送氣塞音(塞擦音)、清送氣塞音、濁不送氣塞音、清擦音和濁擦音(或鼻音)。甚至鼻音和舌邊流音也有清濁對立,即[m][m̥],[n][n̥],[ŋ][ŋ̥],[ɴ][ɴ̥],[l][ɬ]的對立。另外還有兩組共六個複輔音,為塞音和齒齦顫音的複合,即[pr][pʰr][br]和[tr][tʰr][dr]。紙上得來終覺淺,經過這次親耳傾聽,我頓悟了漢藏語系內部的一致性,可見漢藏語同源之論是非常有根據的,原始漢藏語的構擬也是有意義,並且有必要的。

次日下午,我們參加了寧蒗民族小學普米班期末頒獎儀式,以清華大學的名義和他們建立了聯繫。之後還與普米族的小朋友一起唱普米族勞動歌,跳普米族舞蹈,還與校長老師以及普米協會會長一起去喫了燒烤,開懷暢飲,其樂無窮,最後我們全部喝了個酩酊大醉。

普米班的小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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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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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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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懷大唱(後面兩位表情很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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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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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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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候,賴靜如老師和黃滕宇陸續趕到。第二天我們一起藉着前一天的歡樂,找到順寶調查了普米語音系。我們從上午一直幹到晚上,順寶非常配合。

普米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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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黃滕宇,賴靜如,順寶,張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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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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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燈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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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記錄的過程中,發現順寶對國際音標很感興趣,賴老師心血來潮就開始教順寶國際音標。沒想到順寶學得非常快,而且還據此整理出了普米語所有的輔音,真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順寶普米音系

本計劃於一月十七號離開寧蒗前往永寧,恰逢山中大雪,險些被困在寧蒗。多虧普米協會的幫助,我們突出重圍,到達了永勝縣。

雪中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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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們便抵達了永勝縣,便即前去找到簡良開老師。簡老師家中真是環境優雅,我們在他家中瞭解到許多他留人的信息。

簡氏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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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們正準備前去西昌,趙老師突然決定留下去他留山找鐸系,徐可可也留了下來。顛簸了半天,下午四點抵達了攀枝花,沒有停留便坐車去了西昌。

永勝到攀枝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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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昌我們見到了一位爾蘇學者,名叫王德和。王德和先生本為物理系學者,後投身於民族語言文化保護研究。在他的幫助下,我們先後請來了爾蘇傳承人楊德隆,木雅傳承人王德軍,和納木依傳承人朱曉華。爾蘇、木雅、納木依均在行政上劃歸為藏族支系,但他們並不都認同自己屬於藏族。從語言上劃分,則爾蘇語、木雅語、納木依語均屬於漢藏語系羌語支。他們各自口口相傳的歷史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同時也有衝突之處。

王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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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要負責了調查納木依,見到了四位納木依人,分別是王文發、藍文秀、李志清和朱曉華。朱曉華是納木依現今在世的惟一一位帕孜,“帕孜”即納木依的巫師與文化傳承人,負責納木依的一切典禮儀式和法術活動。由於族群離散已久,不少納木依人的語言差異很大,甚至到了互不相通的地步。幸而他們也有“普通話”,有趣的是,朱曉華的發音就被認為是“普通話”,而且無論他的語音怎麼變,都被當作普通話,可見他的社會地位非同小可。王文發和藍文秀均是普通的納木依人,但是受過漢文教育,會講西南官話。我們從藍文秀口中聽到了許多納木依的傳說故事,納木依人稱“一般的藏族人”為“伽木依[kam⁵⁵ zɿ³³]”,與“納木依[nam⁵⁵ zɿ³³]”相對。由此可以猜想納木依人與藏族人有同一祖先,大約於一千年前走向分野。李志清是一位研究納木依的學者,對納木依的歷史、遷徙、演變都有着獨到的見解,給了我們不少方向性的指導。幾天時間內,我們主要請朱曉華對納木依曆書發音、講解,同時從中瞭解到納木依的文化生態。無論去哪裏,朱曉華對他攜帶的所有法器都是寸步不離身。尤其是“神路圖”,打開之前還必須作法告知神靈。其上繪製了幾百幅繪畫,中間是一條不斷的道路,以亡靈迴歸故鄉的方式講述了納木依族人的遷徙路程,最終抵達西天印度。有些傳說認為上古納木依人來自印度、尼泊爾,神路圖正好可以印證,但此種觀點還需斟酌,因為神路圖通往印度也可能是受到佛教“西方極樂世界”的影響所致。我們在調查朱曉華語音的時候,失望地發現他的語音已經受到漢語的影響,簡化得非常厲害。在他的口中,複輔音完全不見,鼻音韻尾也變得非常少而模糊,與漢語西南官話不同的輔音音素只剩下了[b][d][g][ɬ][ʣ][ʥ][dʐ],以及一些區別意義的鼻冠前音[ᵐ][ⁿ][ᵑ]。

藍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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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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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德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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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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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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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木依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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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一月二十五日晚坐火車離開了西昌,次日回到了成都。這十三天的旅程給我最大的收穫便是體驗到了社會科學調研的方法,與自然科學和工程科學的科研方法不同,社會科學更多的是與人打交道,深入鄉下人群中去蒐集第一手的資料。太多的人願意坐在舒適的辦公環境中,上網搜索,而少有人願意做真實的田野調查。只有親身經歷過了,在後續的整理研究中纔有充足的動力,更能發現理論與現實的差距。語言學更是如此,許多人習慣於在先一輩人調查的論文中“挖掘”,得出“諸如此類”的結論,但忽略了調查的片面性和語言的飛速變化,尤其是瀕危的語言,其漂變的可能性更大。在當今這個工業化迅速侵蝕千年來與世隔絕民族生活習慣的時代,對這些語言的研究可謂搶救性保護。這些民族的許多年輕一代人,已經幾乎不會說他們祖祖輩輩說了幾千年的語言,其民族的文化傳承人更是有後繼無人之憂。也許過不了幾年,我們蒐集的資料將成為絕版,一個個語言走向消亡,民族最終被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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